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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云

     

               阿      云
                   张 乔
    
      就在踏入列车的一刹那,她象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似的,突然转身朝月台上的我跑过来,双手勾住我
    的颈,略微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地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用那双荡漾着笑意的眸子凝视我,就好象学
    生将答卷交给老师,虔诚地等待他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上一个“A”。
      她的这一举动不仅令我始料不及,而且还汇集了月台上和车厢里无数的目光,有好奇的,也有嫉妒的。
    乘务员也看着我们俩,但目光里充满了烦躁,大概这种场景在她的工作经历里出现得实在是太频繁了,而
    且车就要启动,根据工作职责她完全有理由关门,她或许在想:我倒要看看你们俩磨蹭到什么时候。
      时间就要到了,车的前方腾起气浪,紧接着传来汽笛声,我说:“阿云,上车吧,小心点!”
      她笑了笑:“我走了,bye!”
      我目送她进了车厢。这是贵宾车厢,不象其他普通车厢那般拥挤,因此她很快找到了座位。座位刚好靠
    窗。我看到她试图打开车窗却打不开,这时列车已经缓缓启动,我赶忙朝她挥手,示意她算了。可她居然
    请了那个乘务员帮忙。我只好随着车走。
      从乘务员的表情和手势看,她不肯帮这个忙,我知道按规定空调车是不允许开窗的。不知她又说了些什
    么,乘务员才将手伸向窗底,稍一用力车窗便打开了。她探出身来,滚热的晨风立刻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大声朝我喊:“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放心——,我不会忘记!”车速在加快,我不得不跑起来,但已经跟不上了:“到了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列车速度越来越快,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大了,加上风声,她很难听清楚我的声音了。
      “Call me in no time!”我扯着嗓子喊。她是英语专业的优等生,这种情形下说英语她反倒更容易
    听明白。
      等她应答的话夹杂在绵延的汽笛声中传到我这里时,已经只剩下女性特有的柔嫩的声线了,但我还能够
    勉强辨别出来,她在说“知道了”。我看见她又朝我挥手,然后才收回身子。
    列车终于呼啸着远去,“喀哧喀哧”的声音越来越小,庞大的身躯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继而便从我的视
    线中消失了。
      阿云所谓的“约定”指的是网络聊天室之约。我踱在返回月台的路上想着,网络情感源于网络,在虚拟的
    空间里无论我和她怎样亲密,一旦落入现实,情感就很可能象那平行的铁轨一样,靠得很近很近,却永远
    无法交汇。因此,以网络作为这种情感的归宿应该是最恰当的方式,我大可不必为现实的分别感到遗憾。
    而且,我倒有充分的理由为我和阿云的网络情缘感到自豪。我们至少写下了一段在网路上开诚相见将心比
    心的浪漫故事,更何况浪漫仍在继续。
      我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看见微雨这个昵称的,抱着消遣而已的心态,我以浪漫者为名与她交流,然而
    很短的时间我便不能自拔了,这对于一贯自认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我来说还是头一次。
    假如说初次交流阿云带给我的是一种新奇的感觉的话,那么三天之后就是无形的引力了。很快,除了她我
    的脑子里再也容不下别的对象。在和她交流的时候,其他聊友的信息相继传来,我干脆断开与他们的链
    接,最后好友名单里只剩下一个精致小巧的卡通式女孩形象的图标,下面显示着“微雨”二字。
    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快就默契起来,她的真诚和聪敏,甚至偶尔的一点点固执深深地吸引着我,更重要的
    是,我们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然后滔滔不绝地各抒己见,那段时间就变得金子般别有意义。偶尔我们还
    互通电话,情感与日俱增。
      再到后来,上线约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我每天生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有一次操作系统出现故障,我损
    失了大量宝贵的数据,心急如焚,但牵挂最多的却是晚上与她的约定。
    只能去网吧,别无选择。
      然而,我准时上了线她却不在。装修豪华的网吧里大家都在忙,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我象雕
    塑一样盯着屏幕上灰灰的图标发愣。直到二十多分钟后那卡通女孩的图标闪起光来,我的心情才跟着恢复
    活力。
      “你来啦。”她发出的信息总是能短则短。
      “这是今天第三次登录,我终于见到你,真高兴!”我的心跳在加速,双手随之颤动。
      “是吗?对不起啊,早些时候我在睡觉呢。”
      我怎会怪她?昨天她在线上呆了十几个小时,又困又乏,后来看到我上线,硬撑着陪我,最后离线时她
    问我:“高兴吗”、“开心吗”,我几乎落下泪来。
      “放暑假来我这里吧,我想见你!”
      “你见到我会失望的。”
      “怎么会呢,我喜欢你。”
      “你喜欢漂亮的,可我并不漂亮,所以你一定会失望。”
      “在我心中,你已经美到了极至。”
      “好吧,看在你花言巧语令本小姐开心的份上,我答应你了。”
      “什么时候到?”
      “三天之后。另外,我在学校里还有一些事情,晚上恐怕不能上线陪你了。”
      “那么我恭候你的到来。”
      “Bye。”
      “再见。”我感到满意,下面只需耐心等待了。
      明知她不会上线,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忍不住登录了,果然她不在,好友名单里那个漂亮的女孩图标黯然
    失色。长期以来,我第一次要度过孤单的夜晚,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很快就要见到现实生活中
    的她了,总算感到一丝宽慰。
      终于熬到第四天,直到晚上十点还是没有她的消息,我开始担心她,正准备打电话,我的移动电话却突
    然先响了,我连忙接听。
      “是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在哪里?”我喜出望外。
      “在你的楼下呢!”
      “我立刻下来。”我一边说着一边下了楼。
      果然,夜色中一个身着粉红色吊带裙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出现在我面前,肩上挎着小包,手里还拎着旅行
    袋,我主动上前招呼。
      “我就是浪漫者,你好。”我向她伸出手。
      “你好。”她礼貌地与我握手,同时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们去我的公寓吧。”
      “好啊!”
      进了门,落了座,在吊灯柔和的光线下我才得以看清她的容貌。她的样子可以用清秀来形容,散发着花
    季女孩的魅力。她的头发很黑,齐到肩部以下约两三公分。她的眼睛很传神,我不禁想起屏幕上卡通女孩
    那双忽闪着的大眼睛来,十分相象!或许是连日骄阳曝晒的缘故,她的皮肤比我想像中稍黑一些,眼睑下
    方的雀斑反而不明显了。
      “你失望了吗?”她大概意识到我在观察她的外表,于是主动问我。
      “当然没有,我反倒害怕你对我失望呢!”在同龄人中我的形象并不差,可面对出色的她我心里还真的没
    底。
      “你长得很帅嘛!”她笑着说。
      我注意到她整齐的牙齿两侧各有一颗小小的虎牙,不禁联想到日本著名艺人山口百惠,再仔细看她一
    番,还真有那么点味道呢!
      由于在网路上彼此已经很熟,因而初次见面带来的拘谨气氛很快就消失了,我们天南海北无所不谈,越
    说越投机,越说越起劲,她的兴致比我更高,但墙上的时钟告诉我夜已经深了。
      “有两个房间空着,你可以任选一间。”我说。
      “随便啦!”她虽然这么回答,却站起身来,仔细地进每一个房间看了起来。
      她选择了东边略小的一间,紧靠我的卧室。这个小天地以前我的女友住过,分手后就空下了,平时我较
    少带客人进来,因而显得格外整洁雅致。
      整理床铺其实很简单,只要掀开坐垫,那套高级沙发立刻就成了一张平坦的单人床,我仔细铺上特意为
    她准备的凉席,用毛巾擦了又擦。
      “谢谢你啊!”不知何时,她站到了我的身后。
      “应该的。我就怕条件差,你不习惯。”
      “不会,你这里比我们学校的条件好很多呢!”她走过来,坐在刚铺好的席子上,好象要证明给我看真的
    舒服极了。
      “明天正好放假,我陪你到处走走。”
      “好啊。”
      “那么早点休息吧,你一定累了。”我出了房间。
      “嗯,有点,明儿见。”她朝我微笑,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接着灯便熄了,我这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卧
    室。
      翌日早晨醒来时,她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桌上已经摆放了牛奶和点心。她看到了我,微笑着说:“早
    安!”
      “你睡得好吗?”
      “蛮好的。”
      “梦见我了吗?”我打趣道。
      “为什么要梦见你啊!”她娇嗔地说,“快去洗漱吧,你说今天要带我出去玩的。”
      等我洗漱完毕,她已经坐在桌旁等我了。
      刚吃几口,她就认真地问我好不好吃。
      我说不错。其实,她的厨艺并不高超,而且几乎在每道菜里都加了糖。她是南方人,偏爱甜食,我却不
    习惯,但还是顾意表现出食欲旺盛的样子,她果然很得意。
      早餐后我向她描述了好几个去处,她选择了去北郊,恰好和我想的一样。在我看来,北郊是这座城市最
    富浪漫色彩的去处,没有喧嚣繁华的痕迹,却有田野村庄,树林花草,溪流泉水,通幽小径,完全是一派
    自然风光。
      去的时候,我开机车,她坐在后座上,刚出发时,她还哼着小曲儿,两手只是轻轻搭着我的腰部,可一
    出市区,上了乡间小路,车开始颠簸起来,她不再哼唱,而且不得不环抱着我的腰了,我则不失时机地和
    她开玩笑:“小姐,想安全呢就抱紧点儿!”
      “想得美,我才不。”她嘴上不依不饶,两手却抱得更紧,后来她连整个身体都靠在我的后背上了。
      来到北郊,她立刻被美丽的景色迷住了,尽管气温偏高,但她毫不在意,一会儿采花,一会儿学我打水
    漂,乐不思蜀,看着她那天真的一面,我感到自己受她影响似乎年轻了三四岁,回到了大学时代。然后,
    我们又一起坐到溪边的青石上小憩,玩兴正浓的她则脱了凉鞋,把双脚伸进清澈见底的水里。
      “你说这里面的鱼会不会咬我啊?”她扭过脸来问我。
      “应该不会。但是……如果有蛇游过来的话,就很难说了。”我听出她明知顾问,于是故意唬她。
      “我不信。”她继续摆动双腿。
      看着她可爱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则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我,腿还是没闲着。
      随着她修长的双腿的摆动,荡起了波纹一圈一圈向四周溢开来,我想那颇似我驿动的心境呢。
      晚上睡下后天气骤变,大雨倾盆而至,雷声愈来愈密,愈来愈响,正当我担心她是否惧怕时,她真的来
    敲 我的房门,待我起身开了门,只穿着内衣的她竟然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
      “怎么吓成这样,打雷而已。”我轻拍她光滑的后背。
      她这才抬起脸来,我一看居然还在哭呢,于是假装正经地说:“但愿雷声不要停就好了。”
      “你真坏!”她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终于破涕为笑,还轻轻在我的肩膀上捏了一下。
      紧张的情绪得以缓解,但她不敢独自回房间睡了。我于是开了所有的灯,把床让给她躺着,我则坐到沙
    发上陪她说话。等雷声一停,白天玩累了的她很快便睡着了。
      我关掉冷气,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毛巾,静静地守候她,等待天明的到来。几小时后,她将要回家乡,
    而我还得继续全力以赴地投身自己的事业。看来,现实生活肯定是无法与虚拟空间有所交集的。
      下了半夜的雷阵雨并没有达到降温的效果,清晨气温仍然接近四十摄氏度。空调车的票价高得出奇,但
    我还是毫不犹豫买了最好的票,心中只想着让她旅途舒适愉快。
      当天晚上,忐忑不安的我终于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已经平安回到家中,感谢我两天来对她的关爱,还急
    于要和我到线上去聊天。
      我当然求之不得。从那天起我俩继续着空中的约会,所不同的是,以前她有很多网友,此后她非我不约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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