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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的城

     

                   空的城 
    
    
                  广东  治丑
    
    
        郭妍妍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天空,伸出一只手想要接住纷纷扬扬的花瓣,黑色的袖管露出一小截苍白细瘦的
    手腕。她的脸,安静的仰着,看着灰色的天和微弱的光影,梨花落在她的鼻翼,脸颊,那样寂寥。
        那时江影正在为留校任教的事情四处奔走,赶的走火逃生样两眼昏花。晚上挤出一点时间和下班的青青一起
    出去吃一点饭。没有什么钱,青青喜欢咖喱土豆烧鸡饭,学校门口的小饭店,总算干净。白棉的桌布,粗糙的白
    瓷盘子里黄黄的咖喱浇在米饭上,满满的一盘,只要六块钱。青青边吃边说话,江影坐在对面看着她,咖喱热腾
    腾的香。他想着这六块钱便是丰足的生活,可以过多久。青青说没关系我可以过任何样子的生活,只要和你在一
    起。江影不说话也不反驳,不能说青青不是真心的,只是她还不知这生活的苦楚,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搂搂抱抱吃
    饭睡觉便是一生了。江影的家在另个小城市家里不可能给他物质的补充一切都是靠自己,学的中文专业又没有市
    场,纵然是博士也无用武之地,倘若要结婚便要买房子另外还要生小孩还有孩子的教育费用,青青都觉得有情饮水
    饱。
       她是天真的。在江影租来的小屋里,激情后她沉沉睡去,江影的胳膊搭在她的乳上,那一小片的光滑柔软是
    生之丰饶。他的手臂满足的放在那里,窗外汽车经过的灯光影影绰绰的,他便也安稳的睡过去。
    
      妍妍上大三,江影偶尔给她们系代几堂课。花团锦簇的女孩子们里,郭妍妍看上去太过单薄了。穿着素淡的衣
    裳,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悄悄的吸吮一袋酸奶,极长的细软的头发可以遮住右边的上半身,面前摊着厚厚
    的极枯燥的传播学课本,连那颗小小的脑袋,也是不常抬起的。
      批改完作业学生没有来取,江影自己拿了去教室。在教室门口叫住郭妍妍。春天的晚上天依旧黑的早,不过是
    六点多样子,天幕已是暗沉。妍妍穿着白衣,站在暗的走廊里,抬头看走廊窗外那一小片灰紫色的天空。转身,
    眼睛是晶亮的。接下江影手里厚厚一沓的作业薄,走进教室,将其放在个人的桌上。
       那日楚江影同江妍妍一同走出教学楼。春天的校园有隐隐花香浮动,妍妍走路时候时常会抬头看天,细弱的
    四肢,走起路来,都是静悄悄的。他走在她旁边,许久辩出原来花香是她的发,盈盈缠绕的细发。他忽然静下
    来,这么久以来对于前途的焦躁,都似被一双凉凉柔软的手抚平的样子。淡黄的街灯一影一影的掠过,仿若浮生
    惊梦。他说,郭妍妍,以后,你有了什么困惑,可以来找我。
    
    
      为了在这所大学留校,楚江影下了很多工夫。觥筹交错暗通款曲的把戏,贪婪的胃口总是不满的。青青的家里
    似乎有要结婚催他们婚事的意思。江影有时觉得日子真是长,转眼似乎老之将至。当年一起读大学的万程他们,
    早已安定下来。同学会时候,万程的身边是他董事千金的妻,眉宇的傲气,衬出万程的畏缩。万妻去卫生间时
    候,江影看着万程,万程苦笑,并无言语。同学会结束后,江影和青青走路回家以醒酒,青青偎在万程身边,柔
    软的胸脯贴在他的右臂。江影想真是奇妙,圆圆鼓鼓可有这么大的魅力,以至于要他赔上一生的承诺。青青一反
    往日的多言,只静默的跟着他走。新月似眉,青青的眉眼如云映月,江影看着,忽然就有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感
    觉,妨似脚下这一条路,真的就可以走一生那么久,执子之手,承子之身,与子偕老。
       等楚江影工作安定下来,和青青的婚事便开始一点点的提上日程。种种琐事不胜其烦,新婚那天,江影和青青
    盛装站在亲朋好友中间,轮番敬酒,江影喝的满脸通红,伴郎万程大声吆喝酒后乱性青青晚上有的受了。青青不胜
    娇羞的偎着他,江影只觉人们的影子都重叠在一起,低俗的玩笑此起彼伏,很多泛着油光红通的脸,夸张的吆喝,各
    个人嘴里的酒气。楚江影还在不断的喝酒,身体里的另个安静的人,站的高高的,心怀怜悯的看着这一切。江影把
    酒当水似的饮下,胃里翻江倒海。后来那天的记忆,便是那些晃动的光影,通红的脸,还有要命似的呕吐。新婚夜的
    悱恻,却是没有印象的。又不似从前了,洞房花烛人生大事,多久以前江影便和青青住在一起了,多久多久,久到已
    经不知道还有没有爱情了,那样熟悉身体上每一个痣的位置、做爱的姿势能使彼此快慰的方法、身体的呼吸的口
    腔的味道。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久到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江影想起小城的父母,那么平淡了过完了前大半生了。
    他不在家的时候,父母都不说话,各做各的事情,死一样的寂静。几十年的相守,对彼此的容颜和身体都是麻木的。
    后来母亲知道父亲在外面的女人,却也没有任何江影想象中的反映。日子过后只剩下疲倦,不记得爱是什么了,但
    是婚姻还在......
    
        她羡慕着他还能爱,而她只是疲倦疲倦没有尽头的倦。之后父亲和母亲还是在一起没有分开,母亲对父亲的几
    日不归一句也不问,父亲回来后煮一碗热的牛肉汤给他,又去忙自己怎么也做不完的家事。母亲总是在忙碌着,家
    里没有一点灰尘的影子,连抹布都是光亮的白色。江影愤愤问母亲为何不离开父亲母亲若有若无的,现在江影似乎
    明白了母亲。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怨恨,已经赔上了前半生划不来再让后半生也血肉模糊。婚姻就是这样磨折了母
    亲的一生,江影明晰了却也跳进了婚姻打算继续趟这混水。有一天大家都会老了那么不如一起白头,好过独自的孤
    单。反正到最后终究会厌倦,那么那个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婚后江影回到学校上班,学校远他一周回家一次,住在宿舍里,仍代课,批改作业。批到郭妍妍的本子,看着
    她写的小小的字,看似清秀笔锋处却也有坚定。他怔怔的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想起那个瘦小女孩,安静的,伶俐的
    眼睛黑白分明,望着他,望着他。他有怜惜之心,她是何其细嫩,如何承担这不完整生命中的种种苦痛。他们,
    他,青青,万程,父母,生命中都有深深浅浅的凹痕,那不完整的不能抹平的生命。
        可是姜子衿却又来找她,倔强的绝望的,一遍一遍的问他,你是真的结婚了么。江影说不出话,她飞快的从他身
    后紧紧的抱着他的腰,她的脸透过薄薄的衣裳贴着她的背,江影渐渐感觉后背后衬衫的濡湿。转身也抱了她,无措
    的姿势。她的细嫩的唇,清甜的呼吸,他似乎被蛊惑。
        宿舍黑暗里的缠绵,江影的手指一寸寸的掠过妍妍的皮肤,逐渐熟悉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她蜷在他怀里,在他
    的身上热情的咬下一排排细密齿痕。她走后江影站在浴室镜子前盯着自己身体仔细的看,他要仔细的看,自己的皮
    肤是否已松弛,是否已有肚腩,头发是否仍然浓密。何其如她,这样细嫩,天何以承地何以托。她还这么年轻,他
    却似乎已经是老了。
    妍妍时常会向江影索要一个拥抱。她站在那里,那片阴影里,背向着阳光,阳光那样刺眼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
    情。江影迎上前,弯下腰,将那样。。。。。。
    江影自己就曾在办公室的窗前看到和她同系的靳宝年在楼下大声的热情的唤她的名字,他唤郭妍妍和我们一起去南
    山烤肉吧。妍妍在班里的窗口对着靳宝年摇头,他便再大声的喊来吧别闷在教室里了你的肌肉会畏缩的我们这么多
    人一起去山里晒月亮多好啊。后来妍妍便被那些孩子拉走了。江影想孩子们的浪漫大人永远也学不来,去山里晒月
    亮。呵,他对自己摇摇头,看着妍妍边走边望向他的窗口,他忽然很想把她从那些孩子的身边夺回来,靳宝年的球鞋
    何其鲜艳的红白相间,他的脸何其英俊洒满阳光,他的身形何其挺拔笔直活力十足。这一切都令江影嫉妒,为何妍
    妍那样明媚的笑容,是和自己在一起时候看不见的。妍妍回来后他打电话给她,急切的要她,如何如何的,才能把她
    的,他们的鲜活分一些来。她想象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嫉妒的快要喷火。郭妍妍由起初的温顺转为疼痛的轻
    喊,他都不管,他狠狠的要她,胸腔里弥漫着恨意,此时这是唯一宣泄的线索。之后郭妍妍用陌生的眼神看他,微微
    瘸拐的开门,他拦她,她倔强的推开,不发一言的离开。
    
        之后妍妍便似蒸发了似的,他的课上不见她的人,诺大校园里也失了她的影。楚江影无奈寂寞,不到周末便悻
    悻的回家了。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想吓吓青青,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却听卧室里有动静。江影心生疑惑,一把推开
    门,却见青青和万程赤裸着两条白虫似的纠缠在他们的婚床上,床头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相片上青青巧笑嫣然,他
    自己的脸却怎样也看不清。江影顿时觉得这屋子热气腾腾的,一对男女挥汗如雨的暧昧体味,他听不到青青唤他,
    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心里是没有任何感觉,他只觉那腥臊气味太难闻了,他只是是想快点出去,好呼吸到新鲜的
    氧气。
        他打车回了学校,打电话给郭妍妍,本以为又是关机的提示,却意外的接通了。
        楚江影站在学校对面巷口的老梨树下等郭妍妍。已经是冬天了,老梨树的枝桠难看的横向灰色的天空。他想
    起那天要去办事,经过这里时看见的那个细小的郭妍妍,抬头望着天空,伸出一只手想要接住纷纷扬扬的花瓣,黑
    色的袖管露出一小截苍白细瘦的手腕,上面凉凉的绞着一对银镯。她的脸,安静的仰着,看着灰色的天和微弱的
    光影,梨花落在她的鼻翼,她的脸,那样寂寥。
        妍妍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薄棉袄走过来,江影这才发现天已经这样冷了,可他还穿着毛衣和薄外套呢。想来青青
    已经许久没有关心过他的起居,他竟也浑浑噩噩的毫不知情。这条路,两个人都走的分了心,直到这一刻,他才被冬
    天傍晚的寒冷冻醒,他想这真他妈的可笑。
        妍妍走到他身边,他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却是僵硬的。他说你还在生我的气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想吃
    什么我请客,不要再气了是我错了``````妍妍打断他的话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问楚江影我快要毕业了你会娶我
    么。楚江影愣在原地低头看着细弱的女孩,她的眼睛如此坚定。她说你会离婚娶我么。楚江影说妍妍你不要再闹了
    我们去吃饭吧说着就要拉她的手却被郭妍妍一把甩开,她看着他,巴掌大的小脸上,连悲喜竟都不分了。
    
    
        此后郭妍妍便再也没有找过楚江影,而他亦没有再去找过她。他想为什么她会刻薄起来了呢,她应该一早就知
    道他楚江影是有家室的,为什么到了最后,竟开始无理取闹了。
        大四的寒假后,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课了。楚江影开始和几个教授一起审看学生们的毕业论文。郭妍妍和靳宝
    年双双签到了一家大公司里,已经提前去实习了。楚江影每天早晨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他马上就要老了,他还
    是每个星期回一次家,青青做丰盛的菜给他吃,晚上例行公事的上床,他们亦开始不再讲话,犹如他的父亲和母亲。
    江影想怎么办呢,他的前半生就这么过去了,过去了。
        上班时候他捧着一杯热茶站在窗外发呆,姿势像极了老教授们。老教授忽然说,郭妍妍这孩子,怎么把论文弄
    的这么脏。
    江影跑过去,几乎抢过了老教授手里的论文,那论文背面的纸上,有几行她清秀坚定的小字。
    "后来我终于相信 会慢慢的将你忘记
    后来我终于相信命运给我们的遭遇 一段一段的相遇和分离 不过是风吹过的声音
    曾经我相信紧握着我的手的你的手曾经我以为可以永远的睡在你的拥抱里
    曾经暗自海枯石烂曾经终于明白沧海桑田
    曾经我爱你"
    
    楚江影放下她的论文端起自己的茶杯又站到窗前发呆,他看着窗外灰色的天,想起妍妍纯白的小脸。他想纵然是妍
    妍也总有一天会明白这生之苦痛的,她只是不明白,这一切都是空的。
    楚江影又去给茶杯里续了水,他佝偻着背,头上似乎有了要谢顶的迹象。
    这空的城,他在想着。他还站在窗边发呆,身后的幕布徐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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