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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页 | 写作社区 | 朱剑专栏:唐山人家第一章

    朱剑专栏:唐山人家第一章

     

    ◎唐山人家(朱剑)
    
     第一章
    
    
            昨天,也就是公元一九七八年八月十日,
      他乘坐自石家庄经由北京开往秦皇岛的203
    次列车,正式抵达冀东重镇唐山了
    
    书接上卷《太平庄白话》,人接上回梅玉桂参军离家,并且整个大故事也将由人与人走进人家与人家以
    至国家与国家。
    ……
    ……
    梅玉桂一觉醒来,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摸摸身子底下那一块硬梆梆凉浸浸的水泥板,再抬头望望从那条斜挂着的草帘子缝隙处疏漏下来的斑斑
    月光,这才慢慢想起来,昨天,也就是公元一九七八年八月十日,自己乘坐自石家庄经由北京开往秦皇
    岛的2O3次列车,正式抵达冀东重镇唐山了。
    再想想,自己现在所在的准确位置是在唐山市区的一座小营房里,这个营房离唐山市中心的新市区和繁
    华的商业区小山街市都不算很远,离这座城市著名的风景点凤凰山公园更近。站在营区的任何一个角
    落,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山顶上的那一座四角红亭,这是唐山唯一没被震坍的建筑物。据说那一天夜间大
    难降临时,公园里的猴子、老虎、豹子、包括一头大黑熊后来也包括一些人,都跑上了山顶跑到了这座
    亭子里,没有发生弱肉强食,他(它)们都一时被大自然突然爆发的这一场恐怖惊呆了,一时间反有些
    相依为命的情愫在流动。
    再具体一些说,梅玉桂现在的宿营位置是在这个小营房的西南方向,这儿紧挨着一堵邻街的院墙,南侧
    更紧邻着一所小学校的教室后墙。这地方有一堆不大不小的地震废墟。此刻他就仰躺在这堆地震废墟下
    的外侧面,那儿正好放有一块平整整的水泥板。后来听人说,这块水泥板震前就被废弃在那儿,震后也
    没人去稍微动一动它的位置或者旧物利用一下。风吹雨打太阳晒,连水泥板与地面的缝隙处都生出了浅
    绿色的苔藓。
    时间过去了十一年,我们的男主人公终于在这个城市这个地方出现了,应该有一些前因后果或故事情
    节,但一旦把话说明白,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老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梅玉桂从军的那支部队士兵自然象流水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营盘似乎比流水还走得快走得活跃。这
    支部队的前身是1950年上海“二•六”轰炸时伧促组建的一个高炮营,以后随大部队去了朝鲜,入朝前在
    沈阳整编已经是一个团。待到从朝鲜战场下来,又移师福建沿海,在福建正式建师,下属四个团,分别
    顺序为五团、六团、八团、九团。肯定还会有一个七团,但它被编到另一支高炮部队去了。这些数字前
    面还肯定有一些数字,但那就属于部队番号了,部队番号是保密的,不能公开写到我们的小说中来,包
    括这个高炮师的番号,我们只能称她为高炮七师。总之她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编制序列中为数不多的几个
    高炮师之一。建师后即在东南沿海一带专打蒋介石的P2V,这是一种超低空的侦察机,低空侦察时,能贴
    着房顶树稍飞,经常来也经常被打掉。所以那时候部队不但战斗紧张而且驻地非常分散,布防阵地从福
    建沿海一直拉到了山东临沂。
    后来老蒋不再派飞机过来了,部队这才归建济南军区,四个团和师部分别驻济南、潍坊、益都(现为山
    东省青州市)等地,同时给了几块荒地让他们种菜种水稻晒盐等。那位老红军出身的师长也就非常感慨
    地说:“好好盖几幢房子,好好养几头猪种点儿菜,也好好把应该随军的娘儿们都接过来。他娘的,从
    全国解放到现在,我们可真是一天也没有停止过跑腿啊!”他把高炮兵打仗形容为跑腿,不懂军情的人
    可能会说,你们跑什么腿呀?你们坐在炮位上瞄准天上打就是了,人家步兵打冲锋拼刺刀那才真要一副
    好腿功。其实高射炮兵打仗还真的就是个跑腿,从警报器拉响到上炮就定位,穿裤子的没穿裤子都得赶
    紧跑,跟天上的飞机交手那可是要秒秒必争。所以刚入伍的新兵一进门,首先练的就是这个跑战备。而
    且连排长们喊的就是:跑!拼命跑!我不要你的军容风纪,光屁股露蛋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赶快上炮上
    枪位!
    这一回在山东又没能好好地歇几天,首先是中央军委一纸命令下来,调一个装备最精良的团队去了大西
    北,那是保卫原子弹试验基地去了。跟着这个地球上又一场局部战争发生,这是继朝鲜战争之后又一场
    同等规模的“小世界大战”。但因为作战的双方都是不宣而战,战后诸多的史料、资料也一直被尘封
    着,媒体更无法进行公开报道。因此这一场战争只能用不知道三个字来概括。关于战争的地点,不知
    道;战争的时间及其规模,不知道;战争中的对手以及战友和盟友,不知道。所以本卷在涉及这一场战
    争时,同样也是三个字:不知道。
    其实连三岁的孩童都应当知道,当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在一个个大城市游行示威,当那个国家的领导人不
    断来访时,这个部队的指战员队就大声小声议论成一锅粥:这回肯定是叫我们上了,肯定上!一开始还
    没有叫他们上,上去的是另外三个高炮师。一个在东线,一个在中线,一个在西线。所谓的线,也就是
    这个国家的三条铁路线。时间不长,军委的命令正式到了,让他们到某某、某某边境集结待命。也就在
    这一年的2月,部队正式从西线出发,秘密进入了那一片热带丛林,从这年二月到十月,他们整整打了八
    个月,作战172次,击落敌机179架,击伤189架,部队牺牲了74名指战员,干部10人,战士64人。就是
    说,一名中国军人的血肉之躯,换了强大对手的2.3架飞机,而且是当时最为先进的中远程战略轰炸机。
    而且有一个团,也就是老六团,部队牺牲了24名指战员,击落敌机24架,这24名指战员有二十三人是进
    去之后的第一仗牺牲的,而且都在一个连。还有一个是炊事员,为追一头大肥猪进入了热带丛林,被敌
    机投下的菠萝弹击中了天灵盖。24架敌机是以后一架一架敲下来的,部队从上到下,几乎都含着眼泪
    说,不凑够这个二十四,我们就不回国了!
    回国当然还是要回的,他们打满八个月,就又回到了我国边境集结待命和补充兵员,梅玉桂他们那一批
    兵员就是这个时候被征召入伍的,确实有顶替牺牲和负伤的战友再度进去作战的意思。因为在那边他们
    这个师打得最好,现在那边还在打,万一打得不十分理想,就让他们再顶上去。但后来情况变了,到底
    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很长时间也没有问明白,不但他们没有再进去,连在里面作战的三个师也都提前归
    国了。隐约听说,是人家的国家领导人担心这些中国士兵把中国正在发生的文化大革命也带到那边去。
    还真有人带了,已经在人家国土上搞红海洋,到处写大标语,写语录。还有位排长要发动一所小学校的
    师生到人家首都去串连,说我们国家有走资派,你们国家也肯定有走资派,亲苏的就是资产阶级,修正
    主义走资派!再后来,南疆边境上发生的另一场战争就把个中原由说得明明白白。
    也就仅仅13年时间吧?大约还不足。那一个战场上的同志加兄弟山水包括血肉相连的亲密战友,又变成了
    生死对头,而当年的生死冤家主要对手,又似乎成了盟友兼朋友,另一个盟友则又站到了那一边。曾几
    何时呢,大家就又都握手言和了。所以这个战争包括我们国家同时间发生的文化大革命十年阶级大斗
    争,倒底又是怎么回事?恐怕又得用那三个字来回答:不知道!实实在在不知道!起码是许多老百姓至
    今不知道。
    这支部队回国后驻防的第一站仍然是山东济南以及潍坊,益都等地,也就是三两年时间,梅玉桂他们这
    一批新兵还没把济南市的经纬路走向弄清楚,还没有认真去看看珍珠泉、豹突泉等等风景名胜。一个命
    令下来,部队全部上了火车,轰隆轰隆隆几个日夜过去,爬下火车揉揉眼睛一看,部队到了阎锡山的老
    家山西太原了。在山西太原同样也没待满三年,又是一纸命令下来,部队又连人带枪炮全部上了火车。
    这时候梅玉桂已经是穿破几套军装的老兵了,而且已经是穿上了四个口袋的团政治处见习干事。他磨磨
    蹭蹭走到团长身边,小声问:“一号,知道我们这一次要移防到什么地方去?”团长眼睛一瞪:“秀才
    稀拉兵,当兵这么些年了,连这个规矩还不懂吗?不该问的坚决不要问!”梅玉桂赶紧立正说:“是!
    不该做的更坚决不能做。我知道当兵的有两条坚决不能做,一条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第二条坚决不能
    在驻地周围搞对象。”这一说大家都笑了,团长也解嘲地:“他妈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下一站到什么
    地方吃中饭,恐怕连师长政委他们也不十分清楚。这么大的战略调动,只有伟大领袖毛主席才能画圈
    儿,只有军委的机要秘书才知道我们下一站在什么地方吃中饭。”
    不问可以猜,那天机关车厢里围了十几个扑克摊子,都在猜。有猜去北京的,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
    嘛。有猜去内蒙古的,去年野营拉练就到那地方去过,去打人家的坦克加飞机,挡第一冲击波。梅玉桂
    说的是:前提是不改变大军区归建,我们将可能去这几个地方。他说的是天津、唐山、秦皇岛、山海
    关,赌注是两瓶酒。如果猜错了,梅玉桂掏钱买两瓶酒请在座的几位喝。猜对了,在坐的哪个官最大,
    哪个掏钱买酒。那天跟梅玉桂打对门的是团里的一位副政委,姓水,也是该部队的一名秀才。打扑克许
    多人都不肯跟梅玉桂对门,说这家伙聪明是聪明,写文章也确实有两把刷子。但打牌狗屎一堆,常常把
    二子当三子用,大王小王分不清,胡打。水副政委说,我也不会打,我们就来个胡打对胡打迷糊对迷
    糊。
    车过北京,没有停,到了天津,还没有停,但在天津东面的汉沽,下去了一个团。车过唐山,也没有
    停,但在她东面不远的滦河大铁桥,又下去了一个团。在秦皇岛连同师部加一个团下了车。最后一个
    团,稳稳当当停驻在山海关。这一来大家都说神了,你他妈还真是妖魔鬼怪转世投胎呀?梅玉桂红着脸
    说了一句话,我也是瞎猫碰死耗子蒙的。但他后面说的一二三,不得不让人叹服。他说:一、那一边如
    果真的对我们动手,唯一可能的作战地点是在东北,东北那地方他们以前好几次来过,地形熟;而且战
    略资源丰富。要想全部占领东北,首先第一刀是切断关内关外的联系。从哪儿切?就是这条铁路大动
    脉!二、我们这支战略预备队每一次调防,都与重大战事有关,现在重要的军事威胁是在北方,三北布
    防一个重要的结合部就是在北京、沈阳两大军区之间,就是我们落脚的这几个点。不错,我们是去挡敌
    人的第一冲击波,上面打飞机下面打坦克。三,我们是高炮部队,高射炮真不是用来打蚊子的,驻防的
    地点必定与铁路,城市和军事要地相关,不会把我们放到山沟里放羊,那份艰苦我们想吃也吃不上。当
    时那位姓水的副政委也就上来用劲拍了梅玉桂两巴掌:“好小子,大聪明才是真聪明,兵也当出点门道
    了。好,这两瓶酒我认了!”不久,这位水副政委调另外一个团任政治委员,又不久,直接担任了师政
    治委员,同样还是不久,又调任军政治部主任。一个不言自明的原因,水每调任一个地方,梅也总能如
    影相随。不同的是,水是一步一个大台阶往上走,而梅却只是干事干事再干事,而且是干事里面级别较
    低的,正连职。个中原因,又只有水比较清楚,但却不能说破。
    只有一次,两个人就着一盆子水饺喝二锅头,水多说了几句话:“你啊,聪明是真聪明,糊涂也是真糊
    涂。这人生最关键的一步,怎么能感情用事呢?你走错了这一步,就可能影响终生!”
    梅就问自己走错做错了什么?
    水说:“从个人感情上说,也许是错也许又不错。但咱们这儿是一个政治武装集团啊!行了,只要我还
    在任上还在这里,总不会让你吃大亏。事实上你还是吃亏了,吃了大亏啊!”
    梅的悟性一直很好,唯独对这几句话却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没做错什么啊,大的步伐都没有走错什
    么。尤其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并没吃什么亏,部队对他已经很好很好了,比太平庄人对他好多了!比如
    入党、比如提干。
    又比如这次来唐山,实在是部队对他的又一次照顾,大照顾!尤其是这位军政治部主任,实实在在是用
    心良苦,并且独具匠心。
    那一天,梅从军部礼堂门口经过,被水主任喊住了,先问的是一件小事:“那个小戏得奖哪?”
    梅说:“得奖了,二等奖,也许我这辈子就是个二流货色。”
    水说:“也好,二等总比三等强,有奖总比没奖强,这样我又可以留你在部队再干两年。怎么回事?听
    说你也想转业?你转业回去干什么?你才当了几天兵穿破了几套军装?你转业回去对得起把你养大的那
    支部队吗?”
    梅就说:“不是想,而是家里头确实有些困难。您知道的,自从她父亲逝世,她在太平庄就举目无亲
    了,跟我母亲和姐姐的关系也处得不是太好,她因此就回上海了。她母亲是再嫁了的,无论是跟继父还
    是跟继父家的几个孩子,都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再说她在那个城市没有户口,没有户口也就没有落脚
    之处,目前是借住在邻居老奶奶家的一间小阁楼上,靠一台借来的缝纫机支撑着过日子。去年我们又有
    了孩子。随军我肯定不够条件,再说想把她随军调到北京来,做梦我都不敢动这个念头。”
    水主任说:“是啊,确实都是些实际问题,都要想办法解决。但是你不能动回家的念头。你还有个重大
    任务没有完成知道吗?那就是把我们那支部队的一段作战史写出来。你以为我调你到这儿来就是编编小
    戏小剧目?不是,就是要你写这段作战史!你有责任,我有责任,你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这番话时,已到了主任的办公室,主任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只大牛皮纸信封和两本已经变了颜色
    的日记本。接着说:“前不久我到老部队去看了看,幸亏去这一趟,不然就全完了!简直是犯罪啊,等
    同犯罪!怎么能因为那些材料上有那位副统帅的手书有他的指示言语就全部销毁呢!知道销毁的是什
    么?是我们一个个战斗英雄的作战事迹啊!我抢下来了这一些,现在全部交给你,还有我当年陆陆续续
    记的两本战场日记,也交给你。然后你就到唐山去,去重新采访!对了,告诉你一个大情况,在唐山,
    有我们军的一个留守处,里面住了10户人家,这10户人家全部是在那个战场负伤致残了的战斗英雄,因
    为这场战争双方都是不宣而战,是严格保密的,因此这些人就没有移交地方,也没有放到一般的荣军疗
    养院去,是单独、相对秘密地养在那里。因为当年那一国的人民就称我们的部队叫唐山部队,所以回来
    后就把他们养到了唐山。听说这次地震也有损失,损失了几户你也去了解一下。”
    再又说:“考虑了一下,就把你那位家属户口办到唐山。京津唐京津唐,进北京天津那确实是非常困
    难,进唐山应该没有问题,唐山死了大批的人哪!具体手续我让部队组织给你办,你的任务首先是了解
    那10户人家,再就是自己想办法盖两间房子,把家小安进去。我估计目前的唐山恐怕连一间多余的房子
    都没有,那就去向唐山人民学习,自力更生,重建家园。注意,把工作摆在第一位,首先是采访,整理
    资料。时间上我可以宽容一些,一年不行,两年,甚至三年,你不是总在说想再去看看那个被震破的城
    市么,这回你就去看,好好地看,能写出个什么东西来更好。”
    没想到梅玉桂在唐山一住就是五年,直至一九八三年百万大裁军,他才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那位军政治
    部主任交待的两项大任务,他一样也没有完成。因为这是后话,此处暂时按下不表。
    完全醒过来的梅玉桂,先坐在那儿抽了一根烟。这十余年时间,他是把抽烟喝酒全都学会了,既有老兵
    们的悉心辅导,又有太平庄带过来的天赋。尔后,就坐在那儿细心倾听四周围传过来的若干动静,先是
    听见身后的废墟里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低鸣,这种小虫子看来全国各地都有,都躲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角
    落落里,到了夜深人静时就低吟浅唱。仅仅是各地的叫法不同,唐山人管这种虫子叫什么名字呢?他觉
    得也有必要了解一下。后来又听见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种近似于老人咳喘的叽咕声,在梅家老屋住了
    十八年的他,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一条上了年纪的大蛇。
    至于从上半夜就不时干嚎哭叫的那个女人,现在倒好像睡着了。与哭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悠悠的胡琴
    声,后来也适时停止了。已经从留守处同志的嘴里知道,这是一个神经失常了的四川女子。地震时她不
    在唐山,带小女儿回四川老家探亲去了,回来后一看房子没了丈夫和儿子也都没了,一急就晕厥了过
    去,醒过来就成了这个样子。拉胡琴的是一位伤残老兵,姓罗。也就知道,所谓的十户人家,现在只有
    六户了,有四户人家全军覆没。
    见再也听不到其他什么动静,梅玉桂就慢慢坐起了身子,在那个临时搭就的小棚子里,人的身子无论如
    何也站不直,他是走到棚子外面才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因为有那个声音,他也就没敢到那个废墟顶上
    去走一走看一看。
    已经决定,这一片废墟就归他了,归他清理,清理好了也归他盖房子。
    而且那个姓杨的留守处负责人特别告诉他:梅干事,你可别为这一堆废墟挠头啊,没有这一堆破砖烂瓦
    水泥板石头块,你那幢房子就可能盖不起来。目前的唐山人家家家户户都在废墟上寻材料盖房子。我们
    这堆废墟因为是在院子里又因为是营房,才没被人家掀翻了。
    这又是一个残酷无情的大事实。
    前年千军万马奔唐山,在救人的工作暂告一段落之后,各支部队首先就用全国各地支援的各种材料给唐
    山人盖房子,那些房子被称之为简易房,大多是竹杆或树棍子仓促搭就,仅仅一个冬天,就大多不能住
    人了。原来有许多人曾经天真地以为,新唐山说不定在一个月之内顶多一年半载就能再现人间,人定胜
    天么!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么!后来才知道,这一个奇迹肯定不会出现,
    盖一幢两幢楼房尚须且许时日,何况是一座城市一座百余万人口的大城市!
    而且人们发现,唐山各条主要马路上那一条大标语越描越大:自力更生,重建家园!注解是:不但国外
    的许多支援一概不要,连外省市的支援也一概不要,唐山人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重建自己的新唐山!
    那就是个猴年马月的等待了。
    一些聪明的唐山人开始捷足先登,早早晚晚就看到一些男女拖着平板三轮车在路边的废墟上寻找成型的
    砖块石料,包括木材门窗架子等。跟着几乎百万人民都动起手来了,上至市委书记,下至平民百姓。他
    们都必须为自己盖房子,属于真正的自力更生,重建家园。这类房子还又有了个新名词:叫半永久性住
    房。房子用永久半永久就很不科学准确,所谓半永久,就是住到新唐山建成了为止。
    梅玉桂有幸赶上了这一股浪头,他也必须为自己盖两间房子,起码是两间,一明一暗,最好再带个小厨
    房。但这一切谈何容易啊,当年在老家太平庄,他连猪圈鸡窝都没有垒过,尽管也曾经和陈爱莲几次商
    议,雄心勃勃地要盖两间小草房,但最终都没有付诸实施。后来到部队也学了一些新手艺,比如发报标
    图,又比如骑自行车,包饺子炒鸡蛋等等,唯独就没学过盖房子。
    人家留守处的同志也明确表态了:地角有,这也是首长下了命令才给的,就在那块废墟堆下面。但盖房
    中的任何过程,他们帮不了忙,不是不帮忙,而是帮不上。全部的原因,他们的人手太少了。
    留守处的全部人马,加起来只有半个班外加那个姓杨的营房助理,就是这七个人,他们要负责院内六户
    人家的吃、住以及一切来往事务,尤其是今年有一项大工程,前年各家各户的菜窖全部震坍了,去年冬
    天就出现了吃菜难,炉子里也常常没了煤火,今年必须全部重新挖好,保证各家各户大冬天有菜吃,有
    煤烧。
    梅玉桂昨天已经见着了那六位士兵,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都是刚刚从菜窖里上来。
    尤其让梅玉桂感触颇多的,院内的那六户人家,都已经住上了半永久住房,而这六名士兵包括那位杨助
    理,还都挤住在一孔半露天半地下的菜窖里,除了一人一块铺板就没有更多的地方了,准备露宿野营的
    念头就是那时候产生的。
    留守处对梅的到来还是热情的,不管怎么说梅是军里的文化干事,是来采访留守处是来工作的。昨天傍
    晚梅一走进那孔菜窖,就见那张唯一的小桌上已经摆了一瓶酒,一盆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子油炸花生
    米,还有一大盆子大白菜炖豆腐,那是战士们共吃的。
    那位杨助理正扎着块围裙亲自在锅上掌勺,他笑嘻嘻地说:“梅干事您先请坐,就在床上坐,我们这里
    没那许多规矩条律。我还有一个青椒炒肉片就齐了。我俩喝两盅,听说梅干事有个好酒量。”
    梅玉桂没有坐,而是先走到锅灶边看杨助理炒菜的水平。同时接口说:“怎么连那个名声你们这里也都
    知道了。”
    杨助理说:“梅干事是我们军里的大名人哪,您那部长篇小说我们都看过,写得真不坏。”
    梅说:“此事免谈此事免谈。什么真不坏,狗屎一堆!连我自己都羞于提它了,我写的就是个民间大故
    事,或者说是一幕人间悲剧,可这也叫你改那也叫你添,改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认识家门了。”
    这里插叙一下,三年前,梅确实已经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是在《红兜肚》的基础上改写的,脱稿后有
    两家出版社争抢,后来给了本省的一家出版社。出版后确实风光了一阵子。在此之前他是在师、团两级
    机关当新闻报道干事,笔头子嘴皮子在军里师里也小有传闻。
    杨助理端菜过来,又用嘴咬开了酒瓶上的铁盖子。又说:“梅干事的这张嘴大概也惹过些小祸吧?尤其
    是酒后。但今天不要紧,你放开喝放开说,四人帮打倒了。”
    梅玉桂也就说:“四人帮是被打倒了,可打倒的就是四个人,中国的许多事情哪里就是这四个人做出来
    的,这样说他们也就太伟大了。我跟你讲,就是以后中国可能会发生政策上的重大变化,但也改变不了
    中国的基本国情,尤其是改变不了亿万中国人!”
    还怕人家不明白,又接着说:“中国人是什么东西?中国人就是虫子蚂蚁,什么虫子?跟屁虫!不管到
    什么时候,若干若干的中国人还会从政治上投机,讨不了大便宜讨小便宜,沾不了小便宜沾点儿油星子
    油花子也行。”
    后面又说:“没组织的时候是一盘散沙,昏昏浑浑,而一旦组织起来了,又特别具有破坏力,你看看这
    场文化大革命,还有眼面前的计划生育。”
    杨助理就拍手说:“不得了哎梅干事,这些话只有您梅干事敢说,我先敬您三杯酒,喝完了我再洗耳恭
    听。”
    “不必洗耳,而且先请你把您字去掉。我今天只喝三杯酒,喝完了也只给你说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我不在你们这儿住,我野营,你们这地方太挤了。”
    第二句话:“我也只喝这顿酒,从明天开始我自己开伙。很简单的,买一只煤油炉子买一套锅碗瓢勺就
    行了,迟早要买。”
    第三句话是:“在盖房的整个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困难,我不会动用你的一兵一卒,我同样必须做到
    自力更生,这也是领导的交待。首长说,你们家住留守处,但不享受留守处人员的任何待遇。”
    也就使人家杨助理非常难堪,人家说:“梅干事,您怎么能这样呢?我只是向您反映些实际情况,许多
    忙我们还是要帮的,比如说清理废墟,您碰到了大件弄不动,喊一声我们就会来帮您一块抬。还有野
    营,无论如何不行,就在这儿一块挤啊,房子盖好了我们不会再留你,包括开伙。”
    他却一再坚持要露营,说在内蒙古大草原上四九寒天也露过营,这时候还是夏天在外面住个一天两天怕
    什么?到明天,我就会自己去买几张席子,先搭个小窝棚,其条件不会比你们这里差。
    其实还有些话他没给人家说,他梅玉桂当兵这么些年,大毛病没有落下,倒落下了一个喜欢一个人独居
    一室的怪僻。原因是他小时候留下的毛病还没改,常常喜欢一个人在梦中说话,而且比白天说的还多还
    清楚。有曾经同居一室的战友们说,象做报告一样,说的还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他就赶紧问人家说了
    些什么。大家总是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总之是你不能做保密机要工作。他也就尽量不让人家听报告
    了。再说提干后也有了独居一室的条件。再就是他还有个习惯也没改,每晚睡前必定要翻几页书,书已
    经带来了好几套,考虑到一时可能没电灯,连蜡烛都准备好了。
    于是也就先住到了这里,杨助理非常不过意,倾其所有指挥士兵先搭了这个小棚子,还说明天一定把电
    接过来,买席子搭棚子的事也由他们负责,这些不是大事,可以帮。
    “那就非常美丽了!非常非常美丽了!”他吐着酒气拍着人家的肩头一再说。
    此刻站在这个营区里,自语着的还是这句话。而且作了这样的安排:天亮之后先去买席子,能不麻烦人
    家还是尽量不麻烦人家。尔后去买炉子买锅碗瓢勺,中午肯定自己开伙。而且要买几个菜,回请杨助理
    一次,毕竟是借人家一块地方落脚谋生。
    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就想到了陈爱莲,这许多年,想这位姐姐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大概是说到了搭棚
    子触景生情了。记得当年在老家那个渡口,他送陈爱莲上船,确实说到了搭一个草棚子暂时栖身的话,
    说找一个没人烟的地方搭一个草棚子,还要在棚子外面开一块菜园子,养几只鸡养几只鸭,那就非常非
    常美丽了。想不到今天真的要搭一只这样的棚子,而且要盖房,只是不是在了无人烟的地方,而是在人
    声鼎沸的大唐山。
    想到这些,由不得心里又有些感伤。由此并也就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女人,要不要写封信把来唐山的情况
    告诉她呢?想想还是不着急,等诸多事情有了眉目再说不迟,何况人家上海人还有那话,宁要浦西一张
    床,不要浦东一幢房,这里不但不是浦东,而且是冀东啊,是冀东一个被震得满目疮夷的城市,她肯不
    肯来呢?他觉得没有太大的把握。
    这么想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小院子,走到了与之相邻的那条小街上,小街上此刻寂无一人,只有
    小学校大门口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也便向着那灯亮处走去。很快便发现眼面前灯火爛珊辉煌一
    片,那是与小街相交接的一条大马路到了。这条马路在唐山市区很有名,除了有很多个知名的商店、机
    关,风凰山公园的大门也正好对着它,尤其是马路两侧有着一棵棵粗壮的垂扬柳,也就使这个北方的重
    工业城市有了几分江南城市的姿色。大地震对城市马路破坏很大,但这些树却没有遭到伤害,相反比过
    去更加繁茂葱笼了,此刻正在微曦的晨风中使劲抖动着枝条。
    梅玉桂便也在一棵棵树影里看见了他要找的那一块块招牌,日用杂货商店、粮油店、还有一个菜市场。
    当然,所有的门面也都是半永久性质的,此时的唐山,大约是全世界唯一没有楼房的城市。
    听到了那一声嘹亮的汽笛声,后来知道,这是一趟国际列车,她路过唐山时刚好是凌晨五点钟左右,那
    一声汽笛声也就把这个城市喊醒了,路上的自行车、汽车开始多起来,卖早市的大饼油条店也开始卸门
    板点炉子。梅玉桂也就又慢慢往回走。刚拐进小街,就看见杨助理领着那半个班的战士小跑步走了过
    来。今天这六个战士显得比昨天精神,均穿着干净的军装,并且一个个都扎了武装带。
    梅玉桂心里一激灵,跟着便跑了过去,跑进了那支队伍。
    “你们也每天坚持出操呀?”
    “是啊是啊,这地方怎么说也是个营房,他们怎么说还都是些兵啊!”
    “那好极了,以后这一项我就跟你们一块了!”
    “我听说梅干事在机关,参谋长踢门都不肯起床出操。说夜里加班了,早上得补补。”
    “参谋长踢门不起,在这儿保证天天跟上队伍。你说的对,怎么着也不能忘了自己是个兵哪!”
    队伍跑上大街后不久,即拐弯跑进了凤凰山公园,先上坡后下坡,大约半个小时后又出了公园门,出了
    公园门杨助理就喊了齐步走,队伍也就把速度放慢下来。杨助理也就开始安排一天的工作:“今天你们
    四个继续挖菜窖,上士上街买菜。剩下杨春小洋鬼子,你跟梅干事一块上街买席子竹杆儿。”
    梅玉桂赶紧说:“说过了尽量不用你的兵,那些东西我自己能够买回来。”
    杨助理说:“你不用我的兵,那辆平板三轮车总得用吧?那车子不是谁都会踏的。还有今天的早饭你也
    肯定没法做,是不是再喝我们的一碗小米糊糊外加两个馍头?”
    “好吧,我缴伙食费。”
    说话间。就进了留守处的院子,那三两排平房里的人家门也大都开了,有人在门口点火生炉子,有小姑
    娘拎着水桶到公用水笼头那儿接水。这时候梅玉桂对杨助理悄悄说了几句话:“早饭后,你先领我去看
    看李银群,还得按首长的指示办,先把工作摆在第一位。”
    杨助理同样也小声对他说:“不用我领,你那位乡党已经出门迎接你了。”
    这时就见一个年轻女子推着一辆三轮车走出门来,车上坐了个双腿都没了的男人,那男人一出门便说:
    “小杨,跟你说话的是军里的梅干事吧?”
    杨助理马上说:“对对对!好了梅干事,你见着亲戚了,这顿早饭我或许可以不管了。”说罢便对那辆
    车子摆摆手,尔后带着战士们往后面走了。
    这一边,梅玉桂便使劲地盯着那辆手推车看,李银群肯定是认识的。那时候那男人是多么年轻威风的一
    个人哪,他穿着一身挺刮的黄军装在太平庄的青砖巷道里走,后面就跟了一群孩子在唱:“穿皮鞋,戴
    手表,一脚踢死个外国佬。”有一次他还带了一把手枪回来探亲,就在他家那饭桌上熟练地拆卸,又熟
    练地组装,眼红羡慕死多少人哪。梅玉桂那时候连凑上去看热闹的资格都没有。后来才知道,他那是故
    意显摆了,军官探亲是严禁携带武器的。
    现在这个人因为下身基本没有了,整个人象个肉球一样软瘫在推车上。因为不能经常在户外活动的原
    因,脸显得也有些苍白并略显浮肿。
    李银群又喊了一声:“玉桂兄弟,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李银群,我们是一个庄子上的人哪!我们家跟你
    们家,还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我喊你妈大姑奶奶!”
    梅玉桂也就紧跑几步走上去:“认识认识,认出来了!银群大哥,按预定方案上午我第一个登门拜访
    您,一是看望乡亲,二是工作采访。”
    李银群也就哈哈轻笑了几声:“采访甚哩哟,话说三遍淡如水,再说三遍如狗屎。这些年来说来说去,
    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不就是那么一小仗嘛,而且我们连基本上打的是个败仗。好了好了,不
    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们兄弟俩先进屋好好说说话。”
    进屋后他就说:“桂兰,打蛋茶,按家乡的规矩家里的上亲到了是六个鸡蛋一壶酒,中午还要摆个六大
    碗!”
    梅玉桂就觉得心里一阵潮热,急忙摆手说急忙说:“不忙不忙,银群大哥,先让我到后面去洗把脸。”
    李银群说:“我这里不能洗吗?牙膏牙刷都是现成的,还有热水。”
    梅玉桂急忙说:“还是用我的用我自己的。我马上来,马上就回来!蛋茶不用打,有什么吃什么。”说
    完就出了门,急匆匆往后面走去。一见杨助理就说:“快快快,快给我一点儿精神准备,李银群的家属
    不是徐桂英吗?怎么徐桂英不见了,是这么一个年轻女子呀?”
    杨助理也就说:“你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吗?徐桂英没了,就是大地震时没的。这女子也是你的家乡人,
    听说是徐桂英的妹妹。经本人请求又经组织同意,接过来照应李银群的,现在也是拿部队职工的工资,
    简单情况就这些。”
    梅玉桂心里又微微一抖,说:“地震之后我还没回乡探过亲,当然也就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这个留守处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然前年在唐山,我怎么也要来看看他们。”
    又说:“自徐桂英随军之后,他们跟家乡的联系就很少了,我只听说李银群是被共产党养起来了,说是
    养在北京。行了,有这些情况我也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助理说:“你先忙工作,席子竹杆儿等一会我让小杨先去给你买回来,棚子怎么搭到时候我们喊你一
    声。”
    “那就真麻烦了。”梅玉桂急慌慌地又赶到了这边,见蛋茶已经打好,也就不再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大
    口,放下碗才又说:“就这么个简单的饭食,北方人就做不出我们那个地方的味道来。呵呵,你还真是
    放的酒啊!”
    李银群说:“米甜酒,倒是用北方的粘小米做的。唉,在什么山也只能砍什么柴了。”
    梅玉桂便也就郑重地:“银群大哥,你大约是十二年没回太平庄了吧?”
    李银群长叹一声:“是十二年,这个样子回去让人家看什么呢?后来她来了,再后来父母亲也都过世
    了,太平庄不太平庄的,也就没多少恋头了。”
    梅玉桂抽这空档把这两间屋子仔细看了看,里屋盘的是一面大炕,上面也象北方人一样摆了不少床被
    子,此刻都用塑料纸包封着,被子外面铺的是席子。看来若干时候李银群是在炕上活动的,有一张炕
    桌,炕桌上摆了一副扑克牌。炕下的空间,有一只新做的五斗橱和一架缝纫机。外间另支了一张行军
    床,上面也铺着席子和放了一床军用棉被,再就是一张吃饭的方桌和一对木沙发。从屋内的情形看,这
    个叫徐桂兰的女子照顾李银群还是负责的,但还没有负责到床上去。徐桂英和李银群的结婚照片还端端
    正正挂在里屋炕头的上方,而且是震后重新整理过的,那镜框是新的,并且披了一框黑纱。
    再看看那位叫徐桂兰的女子,从梅玉桂进屋到现在,一直没说一句话,也就看不出心里的喜怒哀乐。她
    先开始是不声不响地在灶间忙,后来就坐在屋门槛上,仔细地拣择一捆韭菜。还是李银群又开口说:
    “桂兰,去买菜啊,办一个六大碗你知道买哪些东西。”
    她也就拎起一只竹蓝子,一声不响地走了。
    这时候梅玉桂才颤着嗓子问:“银群大哥,我徐桂英大姐是怎么……没有了的?”
    李银群的眼睛也就红了,先长叹一口气:“唉!不说也罢,唐山市家家户户,哪家没有几桩伤心的事
    情。实实在在,该死的应该是我!”
    梅玉桂也就说:“是这个道理,你行动不便,怎么倒反而是她被砸住了?前年在唐山抗震救灾,听说了
    好多这样的事情,大震发生时,都是母亲首先护住了孩子,因此唐山死去了很多母亲,留下了许多孤
    儿。”
    泪水已经从李银群脸颊上流了下来:“是的兄弟是的兄弟,她就是这么没有了的。不光是这一次,其实
    这十多年来,她就像个妈妈一样服侍着我啊,端屎端尿,揹上揹下……”抹掉脸上的泪水,又接着说:
    “在你兄弟面前,我也不怕现羞,其实我何止没有了一只半腿脚,我那个命根头子也被人家的飞机炸弹
    切掉了半根哪,我已经不算个男人了,比太监还太监,你说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啊!十多年她一句怨言没有。有时候半夜里我们夫妻俩脸对着脸哭,我劝她回家去另寻一个人,我保证
    半句废话没有。她就说你把我徐桂英当什么人了,我好丑还是个共产党员。在这里她还是我们这个院里
    的居民小组长,平时待人接物也是蛮好的,那部缝纫机就是她为左邻右舍做好事特意买的,那天不光是
    先揹出了我,而且为救这个院子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因为地震发生时,她正好不在屋里,是在院子外
    面……”
    “哦?怎么正好是在外面呢?”
    “那一天刚好我们家来了一个戚。”
    戚是唐山话,李银群无意中带出的。接着就说:“我给你从头说起吧,你肯定有机会回那太平庄,回去
    了也给她宣传宣传,她真的是个好女人。”
    “唐山大地震是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多钟,你知道的,没几天就是八一建军节了。每年到了这个时
    候,军政军民之间的相互慰问都是少不了的。这一年,先是我们部队的文工团来唐山慰问了煤矿工人,
    跟着人家的煤矿文工团也来慰问驻唐部队,唐山是煤城哪!那一天,就是七月二十七日的演出,就是在
    离我们这儿不远的一个影剧院,现在这个影剧院也又搭起来了。逢有这类演出,我们这个院子是少不了
    票的。那一天我们院子里的人家差不多都去看戏了,我和徐桂英也去了。那天的节目很好,中间还夹了
    这么一个小插曲。报幕员说,亲爱的解放军同志们,你们在座的肯定有不少南方人,尤其是江苏人,现
    在让我们的一个演员给你们唱一段江苏的地方戏,专门慰问江苏籍的指战员。那演员一开口,我们都使
    劲拍巴掌,真是我们那里地地道道的淮剧啊!徐桂英更是看得呆掉了,听得呆掉了,一个劲地说,怎么
    是她怎么是她怎么是她呀?我说什么是她是你?她说你不认得也不晓得。跟着又说:不对啊,听说这人
    死了哎,掉河里淹死了。不对不对,名字也不对。后头就对我说,银群,散了戏你跟邻居们先回家去,
    我好丑要到后台去问一问,要真是她那我就喜欢死了。散了戏,果然她就急火火地奔了后台,我是邻居
    们推回来的。那一天天气特别热,我回到家就脱光了衣服在楼下的客堂间冲凉。不一会儿,就听见她们
    大声说着笑着往我家门口走来了,我听见徐桂英先笑着说了一句这个话,说还真是你这个草狗啊,还真
    是个你真是个你啊!你知道的,草狗是我们那地方乡下姐妹互相间亲密的骂人话。也听那人说:徐桂英
    我跟你讲,我确实是我,但你必须答应我,不把我的情况告诉任何人,我才跟你进屋,才把许多情况告
    诉你。徐桂英连说行行行。我听到她们这些话,赶紧在屋里说,你们别忙进来,我正在冲凉。她们就先
    站住了,我披件汗衫子自己转车子进了里屋,她们才手拉手进了屋,我只望了那人后背影一眼,确实是
    那个女演员,非常漂亮。后面就不好意思再望了,因为我这时候还等于是个光身子。她们进屋后就上了
    楼。我们原来那个楼是上下两层,一个楼梯口住一户人家,上两间下两间,上面两间一间会客室一间卧
    室,下面两间一间厨房一间吃饭间也兼住住人。上楼时那女子倒也问了一声:他就是你爱人李银群同
    志?徐桂英说:对对对,正在洗澡哩咱们先别理他。说完就上楼了。一会儿徐桂英就蹬蹬蹬又下了楼,
    对我说,银群你洗好澡就在楼底下睡吧,楼上留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又说真真是太巧了,喜欢死人
    咧!我就问她,哪来的这个姐妹?怎么喜欢成这个样子?她说是姐妹,真正的好姐妹!说明天就把话全
    告诉我,保证我也欢喜得睡不着觉。我说人家不是说不让把话告诉任何人吗?她说告诉我不要紧,你又
    走不出去,能把话告诉哪个哪个。说完她就急慌慌又上楼了,是抱了个大西瓜上楼去的。楼上的说话我
    听不见,反正大半夜她们几乎没有休息,我只听见她们一会儿笑,笑得象俩孩子一样,一会儿哭,又哭
    得非常伤心。大约就是半夜里十二多钟,我听见她们下楼了,先听那女子说,徐桂英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得走了,我们明天还要到山海关,秦皇岛一带慰问那里的驻军,说好了早上五点半就出发,现在都十
    二点出头了。徐桂英说,我送送你。那女子说,别送了,送完了我我又得送你,那就真是张郎送李郎,
    一直送到大天亮了。徐桂英就说,那好,我烧点东西把你吃,爱莲你别再说话,我们是朋友,烧口水也
    是我的心意。以后就听见两个人进了厨房,这会儿的谈话我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我听徐桂英说,爱莲
    哪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呀?又为什么不给他们半点音讯哪?那女子说,你不明白我也不明
    白,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也把一些话说给我那已经懂事的女儿了,日后会有人上门把话说明白。
    又说,好在我那兄弟也已经出头了,已经提干当了军官,日后他会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出一个人物来
    的。这些年别看我一点儿音讯都没有给他,可他走的每一步,我都看着望着哪!后头徐桂英把鸡蛋煮熟
    了,就叫她吃,又叫她带些路上吃。以后这两人就相跟着出门了,后头徐桂英就回头了,径直上了楼。
    大约是凌晨三点多钟,因为就在这时候地震快要发生了。先是听一个女子在外面喊:徐桂英,你家住在
    哪个门呀?我来了一次倒找不着了。徐桂英很快答了话,说咦,你怎么又来了?那女子说:我回去了怎
    么也睡不着,想了想还是给点儿音讯吧,有样东西给你,还有几句话。徐桂英就说,你别忙,我下去接
    你。就咚咚咚下了楼,急慌慌出了门,连门也没有关,就是这个没关门,也为我又一次大难不死争取了
    一点时间。因为她一出门就喊了,徐桂英喊的是不得了啦,唐山着火了,着了大火哪!到处都在响雷打
    闪哪!大家快往外跑啊!跟着是另一个女子尖厉的喊声,是地震!是大地震啊!大家快快往外跑啊!是
    不是那女子我就分辩不清了,因为我这时候已被倒下的一堵墙压住了。徐桂英就是这时候扑进门的,她
    一把拖住我就扛了出来,跟着又往回跑,边跑边喊,快跑啊快跑啊,是大地震啊!也就把一院子的人都
    喊醒了,部队的动作更快些,所以我们这个院子损失相对比较小。
    她为什么又往回跑?后来听人说,大约是为了回来抱一床被子,因为我那时身上只穿了一件汗衫。也就
    在这时,一阵更加剧烈的大震又袭来了,整个唐山全倒了,我们的那幢楼也全趴下了。她被砸在里面,
    几天后被清理出来,除了脑袋还完整,衣服穿得还齐整,整个身子全被压扁了。我呢,也因为挨了砸
    压,也一时处于晕迷状态,后来就把我们第一批送到外地去治伤了。几个月后回到唐山,只在郊外找到
    了她的坟墓,是留守处的同志帮助安葬的。还听邻居们说,临死前她喊了好几句话,她说李银群,我不
    得出去了,我浑身是血啊!你要好好过,把我妹子带过来服侍你,她老早就打信说要到唐山来找工作。
    说是还喊了这么两句话:说银群,去找找爱莲啊,她又来了又来了!没走远没走远啊!这话,邻居们就
    听不明白了,我同样也不是十分明白,我估计就是那个女演员吧?怎么又成了爱莲呢?不错,好几次听
    她们提到了爱莲这个名字。但我好象记得报幕员报的不是这个名字,叫什么?对了,叫陈梅!尤其是,
    我在心里想了多长时间也没想明白,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呢?好象是家乡人,家乡人怎么走到了这里呢?
    而且是一个演员。当然,我帮她去打听了,听招待所的人说,那天住宿的人死得也不少,那一个演出团
    体就死了不少人,所以他们没能去秦皇岛、山海关慰问演出。我们这里,包括整个小街都没有发现其他
    人的尸体,也就生死两不知了。
    梅玉桂就听得心里头怦怦直跳,脑际里翻江倒海,连李银群把话打住了,他还在呆愣在那儿。
    那位叫徐桂兰的女子已经把菜买回来了,这时才金口启开:“怎么烧呀?鱼和肉都有了。做杂烩的猪膘
    没有,鱼肉丸子也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待会儿去买只烧鸡。”李银群说;“怎么烧你随便吧,我今天不帮你搭手了,我要陪
    我这位家乡兄弟好好说说话。”
    这也才发现梅玉桂的神色有些不对头,于是说:“一年多了,她的坟上已经长青草了,我这个心里就是
    再难过,也得放下啊。俗话说人死如灯灭。人死了真是不得复生哪,感情再好再不肯分离,还是分离了
    是不是?所以兄弟,我倒过来要劝劝你,不要难过,我知道你们在一个宣传队里蹲过。”
    梅玉桂这也才勉强回过神来问:“桂英姐的坟在什么地方?”
    李银群说:“就在飞机场那边。”
    梅玉桂说:“抽空我和你一块儿去看看她。”
    李银群说:“好的,本来我也准备今年七月半到她坟上去点几张纸,这就没几天了。对了,七月半是你
    的生日啊!嗨嗨,这一回这个生日就是哥哥我帮你过了。”
    这几句话又说得梅玉桂心里泛起了好几阵热浪头,这许多年在部队,关于鬼的典故没人提及了,但关于
    他和陈爱莲的故事,还是被一些人知道了,若干同志常常跟他开玩笑,你这个鬼家伙,还真是艳福不
    浅,恐怕真是天上的仙女来跟你相会的。否则,怎么来无影去无踪了呢?因此,他此时的思绪就死死停
    留在来无影去无踪这几个字上。终于也就冷不丁问了一句话:“银群大哥,桂英姐死时真喊了那么两句
    话,真提到了一个叫陈爱莲的名字。”
    李银群说:“是的,那位女演员确实姓陈,但不叫陈爱莲。或许是小名吧。”
    “你还记得这人的模样吗?”
    “记不清了,就夜里头照了一面,还是背影。戏台上呢,我觉得那些演员的模样都差不多,而且上了
    妆,反正是非常漂亮。”
    “说的是什么地方口音?”
    “唱戏唱的是淮剧,好象也唱了京剧,但说话是普通话。”
    “那天她唱《拔根芦柴花》了吗?”
    “没有。”
    “真是中国煤矿文工团的演员?”
    “是国家的还是河北省的,我记不清了,但肯定是煤矿文工团。怎么兄弟,你也认识这个人吗?”
    梅玉桂缓缓但非常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认识不认识,而是有些事情简直不可思议,这个人怎么可能
    会走到这里来了呢?一切的一切又怎么可能啊!”
    李银群:“是的,我也觉得有些稀奇,她说第二天把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我,可是我们没有了第二天
    啊!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多少唐山人没有了第二天啊!兄弟,不说这些了,我们准备喝酒。”
    这一天中午的酒,梅玉桂喝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涂。醉了之后说的那话是:“这世界上肯定没有鬼魂
    吧?没有,肯定没有吧?”
    之后又说:“徐桂英,你怎么偏偏就死了呢?你如果不死,多少事情都可以问个一清二楚啊!你怎么就
    偏偏就死了呢?你怎么偏偏就死了啊!”
    来陪客的杨助理说:“他喝醉了,喝醉了!”
    李银群也说:“喝醉了真喝醉了。”
    关于陈爱莲,本卷以及下卷,都不会让她重返人间了。但因为她是上卷的女主人公,更因为她与梅玉桂
    的特殊关系,阴魂不散又是自然而然的。
    这一次李银群说得这么具体确实,而在此之前,影影绰绰的传说也已有不少。
    梅玉桂每一次探家,老母亲总是会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乖乖,我在外面听人家说,说爱莲没有死
    啊,说哪个哪个在什么什么地方望见她了,还是那样风风光光,还是有说有笑有唱有跳的。你也在外面
    走,留心打听打听啦。”
    梅玉桂就会说:“别听人家胡说八道,还有人说她在丁字港、五棵柳显灵了,您也相信哪?”
    妈说那话我就不相信了,我就相信这孩子如果真在人世,她不会不回头望我们一眼。
    他也就非常认真地告诉妈妈,大海边上的那一排排坟墓,他一个一个都去望过了,四十七座坟一座不多
    一个不少,姐姐的坟排在第三排第二座,我在上边栽的两棵柳树都已有两人高了。
    又一次,是姐姐姐夫与他谈家常,说到了上卷的另外一个人物。
    姐夫说:“小疤子这家伙又家来了,现在他跑码头快跑到国外去了。他说在哪个火车站上望见过陈爱
    莲,说是一身军装挺挺刮刮的,他说他还喊了她一声,那人回了一下头,就钻进一辆吉普卡开走了。”
    梅玉桂就问:“他说是在哪儿望见的?”
    “说是在湖南省的长沙火车站。”
    “他怎么不说是在波兰的华沙咧,无稽之谈。”
    而三年前的那一次,梅玉桂真的在心里犯了嘀咕。
    这已经是在北京。
    他自从调进京都之后,有事没事常常喜欢一个人走到天安门广场上,到了这儿既不逛王府井,也不去大
    栅栏,常常是一个人坐到那银灰色的观礼台上,看广场上人流车流,有时候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他对战友们的解释是:我这个人啊,一辈子怕也当不成什么先进模范,更不可能当什么代表英模,这个
    观礼台也就永远没有资格上,那就趁人家不来时我来坐坐。
    又一种解释是:看世界风云哪,看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啊!在这里也许看不到天下大势,
    但确实能看到这个世界上走来走去的各式人物。
    有那么一天,他又坐到了东侧观礼台的第三级台阶上,又在那儿看,一声不响若有所思。
    突然间,耳朵边就响起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叔叔,你怎么总是坐在这儿相呆呀?”
    梅玉桂一愣,掉头就看见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用好奇的眼睛望着他。
    小女孩的话就这么一句,但梅玉桂却觉得身子猛然一抖,觉得耳边上响了一声大炸雷,眼面前金花飞
    舞,耳朵里轰轰隆隆,浑身上下的血流都好象比往常快了许多。相呆,这句话已有多少年没人在耳朵边
    说了。而在当年,在太平庄的那座小院里,在东屋在那小灶间,她一次一次对他说:相呆,又在相呆,
    相甚哩呆哟!他异常惊讶地:“我怎么总是……你怎么知道我总是坐在这儿?”
    小女孩说:“我妈妈说的,我妈妈就让我来跟你说这一句话。”
    “你妈妈?”
    小女孩朝广场东侧的人行道指指手:“我爸爸妈妈都在那儿哩,他们带我来看天安门。”
    梅玉桂顺着小女孩的手指处朝那边看,那儿走着很多很多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小孩,有军人也
    有老百姓,梅玉桂到底也没能看清楚谁是这小女孩的爸爸妈妈。
    回过头想再跟孩子说几句话,那孩子已经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很快也湮入了人流。
    这一天夜间,梅玉桂做了一个梦,梦里终于看到了陈爱莲,还是当年的衣服当年的神采,用同样当年的
    口吻说了同样一句话:“兄弟,你怎么总是坐在那儿相呆呀?”没有说第二句。
    醒来后心里又是猛一阵狂跳,他终于体会到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并恍惚觉得,那广场上情景可
    能也是个梦境,因为实在不可思议,以后他也就不再去那儿静坐了。
    这一天在唐山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抬头看看天,天已经望不见了,头顶上是几块崭新的芦席,
    芦席上还覆盖了一层油毡纸。再看看四周,也都用芦席圈好了,只有北面留了一处进出的小门,门上挂
    了一块军用雨布。同时发现,身子底下的那一块水泥板上又铺了一块铺板,不用说是留守处的战士们挤
    给他的,灯泡也挂上了,一拉棚子里雪亮。
    也就觉得心里面非常感动,赶紧走到了后面的留守处,一看见杨助理就连声说:“说什么好呢说什么好
    呢?”
    杨助理说:“什么都不要说,我说过棚子好搭,关键是后面盖房哪,我们真的帮不上大忙。”
    “我明天就开始清理废墟。”
    “还是那句话,碰上大件实在搬不动,喊我们一块抬。”
    后头就到了李银群那儿,李银群对他说:“这个小杨助理,人还是蛮好的。大地震发生时,就靠他们七
    个人,基本上把院里能够救下的人都救下了,后头还又在驻地周围救了不少群众,因此师里给他们记了
    集体二等功。”
    “哟,这些话他们一句没说。”
    “这就是咱们的军人哪!”
    李银群后又笑了笑:“但这个人又有些滑头或者说私心还没有完全破除吧。他为什么偏偏给了你那块地
    方?而不让你直接从路边上往南砌呢?那就不要清理废墟了。”
    “他说紧挨着小学校后墙砌,可以少砌一面墙,还说这些废墟废料都有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看看后面还有三户人家房子怎么砌?”
    “怎么还有三户人家要进来?”
    “我也是听说,一位是这个市里的一位市委副书记,是姓辛吧?是八把手还是九把手我也说不清楚,但
    这个人在唐山这一带很有知名度,当年是冀东平原上的一个武工队长,听人说《敌后武工队》那本书就
    是以他的许多故事编写的。这一次大地震他老伴也没有了,两儿女又都在部队上,他一个人也想盖两间
    小房子,就相中了我们这个地方。他的来头就比你大得多了,而且我们的杨助理马上就有事要求人
    家。”
    梅玉桂也就轻哦了一声:“有什么事情求人家?”
    “家属随军哪,随了军不就得在市里找工作,这就是另外两户人家的来头了。一户就是小杨助理,另一
    户听说是他的一位同班同学,现在人在柏各庄农场,家属也要随军到唐山来,也就把好地角预先留下
    了。”
    梅玉桂也就又哦了两声,说:“也罢了,这并不过份,我还是要好好地感激他们。”
    李银群说:“但你也不要怕,你这里不是还有我这个乡党吗?从明天开始,我让桂兰去帮你搭把手,她
    干力气活可能比你还内行,力气也可能比你大。”
    梅玉桂连忙说不要不要,说:“她的主要任务是照应你,一天三顿够忙的了。再说这清理废墟的苦力活
    她可能也没干过。”
    倒是徐桂兰又开了金口:“我干过,我在家帮建筑队烧过饭,还看着他们砌过墙。”
    李银群说:“你看看,首先是她自己自告奋勇,还真是内行,兄弟你就别说客气话了。还有个大主意我
    也得帮你拿一拿,你说就凭那堆砖瓦泥石哪能就把个房子盖起来,还缺好多材料哪!柱子,房梁,还有
    上面的盖封。我看向老部队求援吧,他们不就住在滦河大桥那儿吗?到这儿也就几十公里地。让他们送
    些材料来,再派个把班的战士来干上天把天,基本问题也就解决了。这个电话也由我来打,南边这一仗
    我把个下半身打没了,把我们的二十四个战友留下了,他们活着的倒是一个个都上去了,当团长的当团
    长,当营长的当营长,我看看这个面子他们给不给?”
    这确实是个极好的主意,除了李银群的面子,梅玉桂在那儿人缘也是很好的。
    梅玉桂跟李银群碰了一个杯,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你打,我也说几句话,不然一号二号都得骂
    我,说你小子就不能直接跟我们说话吗?”
    “对对对!”李银群兴奋地又把一瓶酒戳到了桌子上;“来来来,咱兄弟俩个继续干,中午你怎么回
    事?没喝多少就瘫下了,听杨助理说你很能喝的,昨晚上你俩玩了三大碗两瓶子。”
    梅玉桂说:“我晓得是为什么,但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李银群说:“说不清的事情就暂时不要去想它,房子的事情也就这么办,来来,今晚上我们放开喝!”
    梅玉桂也就说:“喝就喝,但有个条件,你得给我谈谈那场南方战事了,咱们这就算进入工作。”
    “行!”李银群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是要听真的还是听假的?”
    梅玉桂就瞪了眼:“还有假的吗?”
    “有!怎么没有!”李银群先饮下一杯酒:“我们部队在那个战场打得最好,这是真的。牺牲了74名战
    友,击落了179架飞机,这是真的。我们老六团牺牲了24指战员击落24架飞机,这更是完全真实的。假的
    呢,说什么女民兵用步枪打下了B52纯属扯淡。又有那边的人吹牛撒谎说摧毁了共军多少多少个导弹基
    地,这也他妈的胡吹。再就是,没有那么多战斗英雄啊,首先我李银群就不是,我没有打下一架飞机
    来,我也没有指挥好,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指挥员。那能因为断了两条腿子伤了其他什么地方就都成了
    功臣英雄呢?这英雄也太不值钱了!还有呢,这十多年来也把个事情越说越悬,把真的也说成假的了。
    毛主席伟大,毛泽东思想伟大,过一百年还是伟大,但你说在战场上一举毛主席语录本,那飞机就掉下
    来了,这话谁能相信呀?”
    梅玉桂说:“那你就按真实的情况给我说。”
    李银群说:“那你能如实写吗?”
    “我肯定是如实写,那怕不能出版不能发表或者说在首长那儿不能通过我也必须如实写。”
    “有种啊兄弟,那我就痛痛快快地说了!但我告诉你,有许多东西你真的不能写没法写。”
    “我们部队实际上在1965年5月最迟是7月就接到了军委和总参的命令。总参和军委当时主持工作的都是
    罗瑞卿大将。当然没有毛主席批准,他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动。当时的具体部署是:把几个高炮师都拉上
    去,轮番作战,一个师轮战八至十个月,我们师顶在中间,后来我们自己吹嘘说,我们师是挑大梁的,
    其实当时人家最怕的还是三师,三师在朝鲜战场把他们打惨了,我们师1957年才在福建组建。
    “当时命令虽然没有直接跟广大指战员见面,但稍有些心眼的老兵尤其是团营一级的军官们都猜到了,
    因为这时候营建工作停止了,撒出去搞生产的部队也都收回来了,又在动员已经随军以及许多临时来队
    的家属们赶紧返乡,都说战争首先是让女人们走开,但这个走开也是很伤人的……
    “我们部队连以上军官年龄都偏大,师长是位老红军,政委是抗战初期就参加了抗日的老八路,而几乎
    所有的团以上军官,都是三八式,都是40岁以上奔50岁的人,几个老团队都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下来
    之后就在东南沿海打P2V。战斗包括战备值班期间部队是不留女人的,也同时取消了正常的探亲假,所以
    一到山东,几乎所有的连以上干部都把家属带来了,你说那个乐那个疯啊,兄弟你别怪我的言语粗鲁,
    你也已经是个军官是个结了婚的人。人都有七情六欲啊,我们不止一次听人说,有的连排长连家属来红
    了都不肯放过。而随便那一位女人从操场上经过,任凭连、排长们怎么喊向左转,向右看齐,那目光还
    是齐刷刷地盯在了女人身上。
    “我那时候还在师警卫连当排长,命令下达之后我就亲耳听见师长对政委说,老崔,我们俩带头啊,我
    先把我那老娘儿们送到留守处去,而且严格执行条例规定,不到星期六一律不准回家。
    “政委说,那没二话讲啊。依我看进留守处的随军家属工作还好做,关键是大批的临时来队家属,要动
    员她们一律按规定时间返乡,而且还有个保密问题,更不能闹得哭哭啼啼生离死别似的。
    “果然,这两位军政主管先把家属送进了留守处,跟着各团的团长政委也都照此办理,也就都一个个重
    新成了牛郎织女。
    “最让人揪心的还是在车站上,那些个新婚不久的连排长们,把自己的妻子儿女一个一个送上了车站,
    而且不能哭,不能多说什么,都这样喊着照应着:
    “老陈,注意保重身子啊!”
    “春兰,不能陪你回去了,你回去替俺给爹娘多叩两个头,替俺多尽份孝心吧!”
    “小子,再喊一声爹,喊啊!”
    “算了算了,刚来才几天,还没跟老子混熟哩。”
    有一个个体人物故事我说给你听听。
    沈长华,一个来自黄河以北的农家子弟,聪明好学,再加上老高中生的底子,在炮四连一百二十多条汉
    子里,可谓是个人尖子。老连长常常说,别看他只是个副班长,我常常是把他当班长,当排长用的,榜
    样的力量啊,而且这榜样是实实在在的。
    沈长华是全大军区甚至全军知名的神炮手,是第一名!
    那一天,罗瑞卿大将亲自给他戴了大红花,杨得志司令员则笑迷迷对他说:“好小子,这一门高射炮让
    你打神了,来来来,一块照张相。”
    后来这张照片登在《解放军报》和山东省的《大众日报》上,沈长华也就在军内军外都有了知名度。
    也就有一封画着喜鹊与梅花的信封寄到了军营寄到了炮四连,信封上写着,沈长华哥哥收,落款是山东
    省泰安市某某纺织厂。
    沈长华先还有些纳焖,泰安我没有亲戚没有兄弟姐妹啊,哪个给我写来的信呢?及至打开,小伙子脸红
    心跳了。先掉出来的是一张2寸的彩色照片,一张俏脸正微笑着望着沈长华、白帽子白围兜,围兜上有五
    个显眼的大字:“先进工作者。”
    那言语更炽热明白:“亲爱的长华哥哥,请接受一个小妹妹的崇高敬礼,我也是一个女民兵,也是二炮
    手。当我们全班在念着你的名字,看着你威武雄壮的照片时,我的心止不住一阵阵在跳动,也就决定写
    这封信,是求爱……”
    战士在服役期间是不准在部队驻地附近找对象的,尽管泰安离济南还有百把公里,但毕竟是在山东省境
    内,因此沈长华把信和照片都交给了指导员。
    指导员一看就乐了,说好事么小子,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姑娘啦,还都是二炮手。现在关键是你在
    家里有没有对象?咱们当兵的不能做陈世美,喜新厌旧见好爱好。
    沈长华说我哪有对象,我那老母亲为了供我读书,恨不得把家里唯一的一口铁锅都拎去卖了,哪有钱订
    亲找对象。
    “那你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信,赶紧定个日子约会见面哪,让她到济南来,我亲自陪你去金牛山
    公园大门口见她。”
    后头指导员当然没有去,是沈长华自己在公园大门口把姑娘找到了,比照片上的还要漂亮,不胖不瘦,
    不高不矮,尤其是那一声长华哥哎!真象是他们早在十年前就认识了,真象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沿着那柳丝飘拂,鲜花盛开的林荫大道,他们走啊谈啊,自然谈到了那个很要紧的话题。
    沈长华说:“别看我是个神炮手,但我还是个士兵,以后能不能提干也说不准,我的老家在农村,以后
    若是退伍了还得回家去种地瓜,你要把这个问题想好了。”
    姑娘淡然一笑:“我早就想好了,你走到哪我跟到哪,我顶喜欢吃烤地瓜。”
    以后自然是情书不断,鸿雁频频,而且信封都是固定不变的,一株梅花两只喜鹊,写信的日期也是基本
    不变的,总是姑娘星期一把信发出来,沈长华星期三收到信,回信,姑娘星期六收到信,躲在被窝里看
    一天,再回信。
    这里忘了说,姑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梅兰,不是梅兰芳,也不是你姐梅玉兰。
    以后,战斗命令下达了,开始往回遣返女人,关于通信也开始有严格规定,严守秘密。若干时候指导员
    是有权检查通信内容的。
    再后来,是停止通信,所有的参战人员都一律停止书写家信,必须等到了新的驻防地有了新的信箱后才
    可以恢复通信,时间为3个月。
    沈长华清楚地记得,接到了姑娘的第8封来信,他还是不能回信,那信上也就写了一句话:“你为什么总
    不回信呀?我知道你不会变心,可是你为什么总不回信呀?”
    那一天晚上,沈长华他们连队的火炮都已经上了火车,营区里只落下了空荡荡的门窗再加上每人一块的
    铺板和背包,再过一夜,连这些也都要上火车,直奔西南边陲去了。
    就在这时候,骑摩托车的通讯员风驰电擎般进了营门,未进连部就喊:“电报电报!指导员,沈长华的
    电报!”
    这里补充一个完全真实的细节。这时候的四连,军政主管只有指导员一个人,连长,一个带兵非常有经
    验,资格也非常老,尤其写得一手漂亮毛笔字的苏州人,在临战之前表现了一个现役军人极不应该表现
    的软弱,他说我的家属身体不好,这次作战我有些不想上去了。真的是身体不好吗?可能是有些瘦削,
    实在是那苏州女人太美了。
    仅仅就是这一句话,师、团两级党委相继下达命令:撤职,让他回家陪老婆去!
    新任连长还没有到,但部队一上火车就能到了。
    指导员看完电报先给团里打了电话,尔后出门喊:“沈长华,你过来一下!”
    沈长华来了,接过电报一看脸色变了,电报上同样是一句话:“我已到济南我们还在老地方再见一面不
    见不散!”
    指导员说:“我已请示团里,首长同意你们再见一面,但那个地方不安全,影响也不好。我把连部让给
    你们吧。通讯员,把我的被窝搬到一排去,把沈长华的被窝搬过来!现在你马上去公园大门口寻人接
    人,不得有误!”
    沈长华果然在公园大门口老地方寻到了姑娘,她就那么站在凛冽的寒风里,一动不动。
    姑娘说:“你如果不来,我就在这里站到天亮,再从天亮站到天黑!”
    沈长华说:“如果不是首长特别批准,我真的不能来,也不知道你这时候会来。”
    姑娘说:“为什么?我再问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为什么不为什么,我什么都不会给你说。但你是个伶俐人,到了我们营房一看就知道。”
    果然在空荡荡的营区里,姑娘看出了异常:“怎么你们要走?”
    “对,这我可以告诉你,明天晚上就出发!”
    “到那儿去?干什么去?”
    “这我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你说了。”
    因为情况相当特殊,团队的政委也来了,他在连部门外把沈长华喊了出来,先说的是:“小沈,一定要
    好好接待,难得的一位痴情女子啊!”
    后头又说:“特别批准你们在这里谈上一夜天的话,谈恋爱谈恋爱嘛。但你得注意,不能提前开炮,你
    小子是个神炮手咧!再就是注意保密,感情再激动也不能告诉她我们部队的去向和执行什么任务。”
    沈长华红了脸点头再点头。
    姑娘的脸更红,她发现连首长把房子让给他们了,也发现沈长华把被子搬了过来,她将和这个男人待在
    一起待一个通霄,这一夜会发生什么呢?
    通讯员端来了热腾腾的鸡蛋煮面条,还特地说了这么一句:“特殊待遇啊,连首长们的正式家属来了我
    都不亲自端饭。”
    两个人坐在那里,先是只望着头顶上的灯泡,看窗外门外使劲摇动的树枝条。后来,是姑娘先开的口:
    “这么不巧,怎么又偏偏这么巧啊!”
    沈长华就问:“你说不巧是什么意思?偏偏这么巧又是什么意思?”
    将近半年多的接触,沈长华知道这姑娘不但痴情,而且是个才女,读过不少本书。
    姑娘说:“我说不巧是我们只能在这里坐一夜,本来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哩。我说真巧是我偏偏今晚赶
    到了,如果明天来我上哪里去寻你呢?”
    沈长华说:“等到了新的驻防地,估再过一个月吧,我就会给你回信,现在我们全部队都与家里人断了
    音讯。”
    姑娘微嗔:“你如果再不回信,我就要到毛主席那里去告你!”
    沈长华说:“好大个谱咧,告我?告我什么哩?”
    “告你把炮弹打上了天,尾巴也竖到天上去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你都敢不理不睬。”
    “现在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你不说,我也不问,军事秘密哩。”
    “好,那你就耐心等待。”
    “我在泰山脚下等你200年!”
    “哈,我们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啰。你只须在泰山底下等一年半截,我就会去迎娶你。”
    “娶我到你的家乡种地瓜去?”
    “这个思想准备还真得有。但我如果在战场上亲手打下来两架飞机,或许能在我的衣服上加两个兜。”
    “哈!你暴露军事秘密了!”
    “我没有,我说的是如果和或许。”
    “既然不能说就不说吧,我这次来只想告诉你,不管你以后走到哪,干什么?我都会一步不离地跟着
    你。但我不种地瓜,我到你家乡去教书。告诉你,我考上师范学校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
    ……
    总之那一夜,他们谈得非常投机非常亲热。第二天早上红日东升时,姑娘是欢天喜地离开的,沈长华心
    里更溢满了甜蜜。
    讲完这个故事,李银群的言语变得有些沉重:
    ……
    “同时进行的还有个清理工作,也叫遣反,上级的指示精神是,凡属与地、富、反、坏、右有牵连的干
    部战士,凡组织上认为政治上不坚定不可靠的人员……”
    ……
    这里是山东古城益都,历史上又称青州府,梁山好汉在这里留下过脚印,后来陈、粟率领的华东野战军
    又在这里构筑过战场。电影《南征北战》中的桃村、大沙河,还有摩天岭血战的战壕,都是在这里实景
    拍摄的。
    城外还有座云门山,也是山东省的一处景观,山下果园里出产的苹果、鸭梨、大枣,也远近驰名。
    高炮七师就在这里的一座礼堂里召开了战斗动员大会,正式宣读了中央军委,总参给部队的战斗命令,
    确实是群情振奋,热血沸腾。
    康是参加了那天的战斗动员大会的,回来后就即兴赋诗一诗:
    白云飘在蓝天,
    鲜花开在山岗,
    好男儿的心愿,
    莫过于血洒疆场;
    ……
    后面是一连四个惊叹号:“我要争取火线入党!!!!”
    康是这个部队的俱乐部副主任,更早些,是志愿军文工团的一位编剧。
    康是这个部队公认的才子,除了能写会画,能歌善舞,再就是会写戏,编过两三个小剧目,《解放军文
    艺》上发表过,还写过一个电影剧本,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拍成(请注意,因为本小说上、中、下三卷均
    是小说,而迁涉到这个部队的战斗史,却有若干部分是写实。小说就是小说,纪实就是纪实,因此在写
    到这支部队时,我都把许多真实的名字略去,而只留其姓氏,写其故事)。
    康那天晚上拿着那首诗先去找了好朋友王,王是组织科长,看了诗之后说:“写得好啊,争取火线入党
    更好。”之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又去找了好朋友水,水就是前面已经提及的那一位军领导。他也说:“诗写得好是好啊,你寄到报社发
    表一下就好了。”
    他说:“诗为言志,这个我作为誓言先记在这里。我告诉你吧,到了战场上,我一定要好好观察好好纪
    录,再写一个电影剧本。”
    水又说:“不公开宣战啊,是秘密参战。你那个剧本写了怎么拍?”
    康就挠头:“还忘了这一条,反正战场是最能出文学的地方,肯定有能写的东西!”
    之后,又去找了好朋友于,好朋友刘,这几位都是他在部队多年相处下的好战友,也都是机关里喜欢写
    写画画的笔杆子。
    奇怪的是,这一天这几位好友都没有多说话,没有跟他谈诗谈文章以至几个人到营房门口的小酒馆里闹
    两盅。
    他也没有多想什么,战前嘛,每个人都有些心思那是正常的。
    第二天一早,保卫科长来了。保卫科长也跟他是老熟人,见了面先说道:
    “老康,你今年还没有探亲吧?”
    “没有,战备训练任务这么紧,哪里走得开!”
    “也没有把嫂夫人带到部队住几天?”
    “也没有,来了还得走,省得哭哭啼啼的。”
    保卫科长说:“那就很好,这样你复员回去了家里人就不知道真实情况。正式通知你,师党委经研究决
    定,对你作复员处理。师首长都说了,这个老康在部队一向表现是不错的,要派人到河南开封给你安排
    工作,你的老家是河南省开封市,对吧?”
    几乎是发懵了老半天,才勉强答了一个字:“对……”
    等保卫科长走了,又把手头的事情打理了一下,才把自己一个人关到了俱乐部那一间办公室里,也才把
    眼泪流了下来,也才想明白,为什么会从文工团下放,为什么这么多年党组织一直把自己关在门外,就
    因为有那么一个阴魂不散,倒霉透顶的舅舅啊!
    他舅舅是个全国知名的大右派,他又是舅舅从小抚养长大的,偏偏那许多年,他又一直以这个舅舅为
    荣,也就是所谓划不清界限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早起来,把他必须移交的工作在一个上午办理结束,尔后就站到了营房的那条黄土路
    上,每碰见一个相好的朋友,都是这么几句话:
    “我要走了,你们马上也要走了,今天晚上我在小酒馆备了几个菜。你们肯去哩,就点个头,不能去,
    我也没有一点意见。”
    那几个人都是点了头的。
    六点钟时,他到了酒馆。
    七点钟,菜已经上齐。
    八点钟,菜凉了。
    九点钟,他一个人把瓶里的酒喝光,站起来抹抹嘴,拎上那只小提包走向了火车站,下午已经把更多的
    东西从火车站托运走了,而且向部队表示:不要专门派人去给我安排工作,工作我是能找到的,你们去
    忙更重要的事情。
    二十多年后,由康编剧的一部电视连续剧走向全国,那部电视剧的片名就是他家乡开封府的那个著名人
    物,编剧是康×,这个×字其实许多观众已经看清楚了。
    同样是二十多年后,总参一位名叫王贤根的大校作家也写了一本书,书里纪录了这支部队在那边作战的
    大量史实,他同样也写到了这场伤及人心的清理。
    他写道:
    通讯器材老技工靳某某已经第4次向党支部提交入党申请书了,词语的恳切,心情的急迫,每个看了的人
    都为之感动。的确,这位1961年入伍的老战士,工作积极肯干,技术精湛,当兵前在南京电力专科学校
    学习的知识现在大部分派上了用场,加之平时肯学习,肯钻研,这个‘知识分子’在全团都有名气,但
    就因家庭出身富农,一直耽搁着。
    有一天,党支部书记找共产党员陶某某,让陶找靳谈话,要他与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
    那时,还是炎热的盛夏,大地被火辣辣的太阳烤得好烫,干部战士汗流浃背地挺立在炮位上,一天8个小
    时的蒸腾,夜晚在清凉的玉米地里坐坐,倒是件很轻松惬意的事。
    陶和靳此时各持小凳来到这片茂盛的青纱帐边缘,另一边是连队的菜地,罗卜、白菜翠油油地铺展在夜
    风中,陶是为完成党支部交给的这项任务而来的,靳心中喜悦,他知道组织对自己的关心,虽数年努力
    未进党组织的大门,但组织仍惦着自己,时常派党内的同志与自己谈谈,陶是1963年入伍的,比起靳的
    资历要浅一些,但他的表现,全连同志众所周知,所以早已被共产党纳入为自己的成员。
    他们俩在这绿色的海洋中坐定,战友之情是深厚的,陶敬重这位人品高尚,技术精湛的老同志,靳喜爱
    陶这位积极进取,朝气蓬勃的新同志,他们交谈家庭、交谈人生、交谈连队生活,说得很有生气,最后
    刚谈及关键的问题时,象一颗炮弹卡在膛里,发生了令人遗憾的故障。
    “富农家庭属剥削阶级,组织上要你划清界限。”
    “我家没剥削。解放前,我家省吃俭用,用节省下来的几个钱买了几亩田地,辛辛苦苦耕种才发展起来
    的,有几亩田是解放大军刚刚打到我们家乡才买的,土改划成份够上了富农,我家全靠自己耕种,哪来
    剥削?”
    陶为之很惋惜。严格的政审开始了,‘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家庭的子女不符合要求,领导找
    靳谈话,要他复员,去向一是回老家,二是回学校,由自己选择,靳选择回校,但两行热泪刷刷地涌了
    出来。
    又写道:
    1966年春天,江南大地草绿莺飞,阳光明丽,而西北大漠却飞沙走石,寒风刺骨,高炮某团接到命令很
    快就要登上陇海线南下边境,此时,四连发生了“政治事情”。
    晚上,当兵刚两年的战士魏某某觉得天有点冷,他洗完脸,用这水又洗了脚,西北荒漠用水贵如油,小
    魏自然爱惜。魏是个贫苦家庭出身的好兵,训练刻苦,两手冻裂出条条血口,依然操作在炮位上,公差
    勤务总抢在头里,脏活累活毫不在话下,就是不识几个字,当兵后自学文化,能读报写信了,这是很大
    的进步,但平常与人说话爱抬杠特别顶真。
    “今晚冷,你们上床前把炉子盖一盖。”魏对班里几位正在打扑克的战士说。
    “哎哟,你有这床新被子还冷?”一位战士顶着魏的话说。
    “新被子就不冷了?”
    “你过去哪有被子盖?”
    “过去也不是没被子,就是破旧罢了。”
    “你忘本啦!”
    “我忘什么本?”
    “旧社会,你哪有这样的新被子盖?”
    “我长在新社会。”
    “长在新社会,没有毛主席,哪有你?”
    “没有毛主席,怎么没有我?我是我爹妈生的。”
    “没有毛主席就没有天下人!”
    “没有毛主席就没有天下人了?没有毛主席,照样有哪么多中国人,外国人。”
    “你这小子说话出格了!”
    “我出什么格,我说的是实话。”
    “还不承认?”
    “反动!”
    ……
    班长叫魏立即下床,开班务会:“魏××,你必须认识自己的错误,班里其他同志帮助他提高认识。”
    魏仍然是那句话:“我说的是实话!”
    全班你一言,我一语,帮助提高认识的会开成了一个批判会,开得一时收不了场。
    事情报告到了连部。
    连长说:“这事算了,没什么大不了。”
    但指导员说:“恐怕不行,报告团部吧。”
    团部当夜就来了位保卫干事。
    “这些言论已构成政治事故,对他的反动言论要进行严肃的批判,肃清流毒和影响。”
    夜已经深了,西北风呼呼地叫着,全连紧急集合,在凛洌的寒风中官兵们义愤填膺地对魏进行批判,魏
    好象还有话想说,但已经说不出,此时他已经没有说话辩解的权利,连长和指导员坐在一起,同样也没
    了言语。
    经上级机关批准,这位年轻的战士被隔离审查,部队登上闷罐车南下时,他被遣送回家。
    他望着隆隆开进的列车,痛苦地喊了几声:“让我上前线吧,我愿意死在战场上!”
    没有人回答他,更没有人能够答应他。
    ……
    我们的军队是可亲可爱的,而作为总参大校作家的王贤根,更对面前的这支部队有所偏爱,在那部题为
    《西线之战》的长篇纪实里,他前后共写了六个高炮师,写了好几支铁道兵和工程兵部队,但他把大部
    分的笔墨都给了这支部队,并且在题序中直接写着:“谨以此书敬献给英雄的××七支队广大指战
    员!”因为他们确实打得最好,击落的敌机最多。但他的笔端又是毫不留情的,同样是在这部纪实作品
    里,他借助另一个人物故事,旗帜鲜明地说:
    丁某某是四川人,俗话说“四川锤子“,可丁魁梧身材,英俊潇洒,显出堂堂正正男子汉的气质。同时
    又保留着川人机敏、聪颖的特色,一口浓郁的巴蜀口音,非常亲切。60年初就是上尉,出国前调到该部
    的9团机枪连当连长,他原在训练队当教官,那身过硬的军事技术全团闻名,大学生,文武全才,智勇超
    人,就因为是我军南下作战时俘虏的国民党兵,他苦苦追寻了共产党16年之久,党组织的大门仍是紧闭
    不开。1966年4月17日某地战斗,他指挥的机枪连英勇作战,与兄弟连队一道打出了辉煌的战绩,自己负
    了重伤,住进了医院。这个国家的防空部队司令到医院慰问,在病床上见到了丁连长,惊讶地叫了一
    声:“啊,丁顾问!”
    同室的伤员们都感到奇怪,原来丁连长早在更早的另一场战争中就和陈庚将军一起,随军事顾问团进入
    过亚热带丛林,协助这个国家的人民军打击过另一大国的侵略与占领。那时他与这位防空部队司令并肩
    作战,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王贤根大校更这样写道:
    此时此刻,笔者不觉想起总参一次文学创作座谈会上徐惠滋副总长的一席讲话,他说他是位解放战士,
    走到哪里他都说到哪里。
    那是在我军解放沈阳的战斗中,东北野战军6师16团一连,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划拉到了1000多名俘
    虏,这么多俘虏集合在一个操场上,连长黄传宣要从中挑选解放战士,个头没他高的不要。我原是国民
    党军队中的机枪班长,心想这回该回家种田,好好过安定的日子了。想不到黄连长把我从队列中拽了出
    来,我说我想回家。黄连长说东北解放了,关里还没解放呢!于是我就加入了共产党的队伍,入了党。
    当了干部,每次见到黄连长总觉得特别亲切。后来我当了军长,与黄传宣副军长在一起,逢人就说我是
    黄副军长一把拉过来的。黄副军长觉得不好意思,说军长,你就别提那件事了。我说,老连长,这是历
    史事实呀!
    这位解放战士后来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上将副总参谋长,笔者十分敬佩这位老连长的眼光,更钦佩这
    位老连长的气度和他所在部队对这位解放战士的厚爱。
    ……
    所以,王贤根同志在书中非常不客气地写道:“原则是坚定的,执行是灵活的,同样的事,各个部门、
    各个单位在具体实施中相距甚远,有时候十个和尚会念出十种经。”
    这里我倒想递补辩白几句:不要责怪我们的部队,千万千万不要责怪我们部队广大的指战员。须知道,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啊,这里虽不能写上年、月、日,但却可以说明,此时此刻,在九百六十万平方
    公里的土地上,那真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啊,一场红色大风暴正在孕育发动之中。我们
    的丁连长丁顾问就够幸运的了,他上战场了,他开抢开炮了!而且光荣负了伤。而另外的许多人呢?有
    的被剥夺了工作的权利,许多许多人被剥夺了读书的权利,更有许多许多人,甚至连生存权都被拿走了
    啊!尤其是,这样一位重要的人物,他无论如何不该被剥夺战场权利吧?也不是这个部队能剥夺得了的
    吧!
    这个史实王贤根大校在书中也提及了,后来的许多文章和若干回忆录说得更详细更具体。
    193年3月,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军委秘书长、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大将在昆明军区司令员秦
    基伟的陪同下到达云南文山军分区,这是离战场最近的一个军分区,他是到前线慰问部队来了。我们还
    应当这样认定,在这场特殊的战争中,他是中国32万参战部队的具体部署者和最高指挥员。本来他要到
    最前线去看看的,但象他这样的人物跨过那条界河惊动太大,也就只好叫前线的同志回来一下。
    两位正在战场的支队长、政委马上赶到了,想不到大将已经迎侯在军分区的大门口,先给他们敬了一个
    军礼:
    “我代表毛主席、党中央、中央军委向你们表示热烈祝贺!并请你们转达对全体指战员的问候!”
    那两位同样是身经百战的老红军战士竟一时失了言语,这待遇太高太高了。
    大将又说:“你们当了尖兵打了头阵,为中国人民争了光,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争了光,为毛主席争了
    光,你们辛苦了!”
    后面说的是:“哎啊,你们一个个都晒得这么黑,快去洗个澡。”
    支队长说:“不洗了吧。先给首长汇报战场情况。”
    将军坚决地:“去洗洗!”
    洗完澡又让他们先睡觉,好好休息。
    直到第二天才开会汇报情况,当大将听到热带丛林里雨水多,地面潮湿,蚊虫蚂蟥蛇兽多,有战士睡在
    地铺上被毒蛇咬死时,将军动容了,这个动容是眼睛发湿内闪泪光。非常激动地:“不能睡床吗?睡高
    铺啊!”
    支队长说:“境外的人民都不睡中国人的床铺,他们只睡一种小竹床。那边天太热。”
    “那我们也睡小竹床!”
    支队长说:“小竹床需要竹子,而我们不能砍伐那一国人民的一根竹子,连修筑阵地我们都尽最大努力
    做到不伐树少伐树,不踩坏老百姓的庄稼地。”
    “好!”总长随即指示:“请文山地区的人民迅速制作一批小竹床,马上运上去!”
    后来又说到军装、凉鞋。
    总长说:“你们对军装要研究一下,衣料要薄一些,以后支援他们的军服也都要薄一些,你们要想到那
    边的战场这么热,战斗在南方丛林的战士们就更热啊。”
    “鞋的问题更要尽快解决,不是可以生产凉鞋吗,生产凉鞋!”
    时至11时,将军请前线来的同志共进午餐,并指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汽锅鸡说:“这个菜是秦司令为你们
    专门点的,是云南的特产。”说时掰下两只鸡大腿,递给了支队长,政委,又撕下两只鸡翅膀,递给了
    另两位从前线来的同志。
    然后端起酒杯,说:“这第一杯酒,祝你们首战告捷!”
    说时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祝全体指战员身体健康,不断取得新胜利!”
    “第三杯酒,我要你们都活着回来!”
    饭桌上轰堂大笑。
    席间,将军认真告诉支队长、政委:“我下午就要返回。中央来了电报,让我去上海向毛主席汇报工
    作。待汇报完我还要来前线,下一次争取去战场上看一看。”
    中央确实是来了电报,总长下午就坐飞机去了上海。
    在上海一下飞机,前来接他的却是空军司令员吴法宪和一位上海市委的负责同志,告诉他,受中央特别
    命令,宣布对他软禁并隔离审查。
    之后不久,在中央军委的一次扩大会议上,林彪又正式宣布:撤消罗瑞卿党内外一切职务!打倒!送入
    监狱!
    假如这时候大将想说话让他说话,他可能也会说:“让我上战场吧,就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就是说,马上就要开赴战场的这一支部队,不但要面对天上敌机的狂轰滥炸,而且大后方土地上也已经
    烟尘滚滚了,仗是非常难打的。
    ……
    那一天,是李银群喝多了,酒后吐了不少真言。
    他说兄弟,知道我们在战斗动员大会之后,战士们议论最多的话题是什么吗?
    梅说,也就是多杀敌立功,为五个伟大争光吧。许多豪言壮语我从资料里、材料上早都看到了。
    那是大面上的话,私下里大家欢呼雀跃的是:“好了,这下子可以吃饱了!可以天天吃包子饺子,还有
    鱼肉罐头哟,那多香!”
    那时侯不光许多老百姓没饭吃,就是我们的部队也吃不饱。一个公开的原因,刚刚离开三年自然灾害不
    远,那是真正的天灾人祸啊,我们老家那地方连年发大水,这你是知道的。山东、江苏、安徽、河南,
    包括福建、浙江这些好地方,同样不是旱就是涝,天老爷要收人,同样是一块下手的。
    再一个原因,我们是野战部队,我们又戏称自己是野兔子部队,没有固定的驻地和营房,也就是没有
    田,若干地方部队是有田有农场的,他们可以自己种菜种粮食,还可以养猪养鱼养鸭子,那日子就好过
    多了。我们没有,我们什么也没有,就靠上面拨下的几大毛过日子怎么够吃哩。何况还要天天跑,一顿
    两个馍头或两三个窝窝头加一碗小米粥,跑一趟战备再尿两泡尿就基本报销了。因此部队老乡们见了
    面,不是问你吃饱了没有而是只问吃过了没有。说一个笑话你听听,有一天夜里我带哨,两个哨位跑下
    来,肚子里实在空得吃不消,就想起下午给伙房拉了两地排车胡罗卜,好象在哪个拐弯口跌了个跟头,
    说不定会跌落下一个两个,就摸去了,想不到在这里跟一个大老乡班长会了师,都笑了,他也参加了下
    午的公差,也是肚子空了来摸摸的。他小声对我说,排长,前面不远处有一块老乡的山芋田。我说,去
    弄它两个?山芋比罗卜还抗饿。但走着走着还是回头了,部队铁打的纪律更是碰不得的。那时侯我们部
    队还有一条铁打的规定,不准喝兵血!就是连队军官家属临时来队,也不准开小灶,更不准不缴伙食
    费,一律在连队食堂打饭,一律交伙食费,哪一个不缴查出一个处分一个,重的甚至开除党籍。
    这一年岁底,我们终于动身南下了。
    部队铁路输送我就不给你讲了,你见识过,无非是一节一节的车厢,炮和枪都在车厢外面的平板车上。
    人在车厢里面,可以把被包解开来睡觉。听说在朝鲜战场就不同了,我们的战士是在炮位、枪位上,随
    时准备开火。朝鲜多冷啊,在火车拖着的炮位上风又有多尖,听说有战士在炮位上被冻僵的。冻僵了还
    手握着方向机、瞄准具。在国内因为头顶上没有敌情,也就舒服多了,不但可以睡觉打牌吹牛讲笑话,
    而且每到开饭时间,总能正好停在一个兵站上,吃上一顿比平常好得多的饭菜。是的,一上火车我们就
    全部吃饱了。
    我给你说说公路行军,那一个场面啊我至今难忘。我可以这样说,在咱们中国的战争史上,从来也没有
    过这样壮观的大场景。我们是三个炮团加上市直几个直属连队成梯队行军,一个连六门大炮还有给养,
    弹药车,一拉就是几十公里啊!白天也罢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在那海拔2000多米的云贵高原的山路
    上,汽车灯光一辆接一辆,这边已经到了山顶了,那边还在山下面,山路一圈一圈灯光也一圈一圈,真
    他妈的好看死人了!这时候我们还有一个重炮团没有上来,还在兰州军区的原子弹试验基地。但已经听
    说,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已经亲赴甘肃,已经宣布解除了他们的要地防空任务,马上就能赶上来。要是
    他们上来了,那场面会更大。就是这么大场面的公路输送,没有发生一起翻车撞车的事故,这时候全师
    指战员的战斗情绪已经鼓涨得满满的,属于箭在弦上炮弹即将出膛。
    车到昆明,师率6团改乘当年李宗仁、龙云修建的米轨小铁路,进驻云南蒙自机场,九团留驻昆明巫家坝
    机场,5团进驻广西凭祥市,守卫车站和一个很大的战备物资仓库。
    到此时我们也才知道,发生在那边的这一场地对空作战,还不止我们东、西、中三线的三个高炮师,在
    西线,还有另一个超级大国的一个导弹营,在东线有朝鲜民主共和国的一个飞行团。而在广西和云南的
    几个机场和战备仓库里,则堆满了从罗马尼亚,南斯拉夫、古巴等十几个社会主义国家运来的各种作战
    物资。
    因此说,这真是一场不宣而战的小世界大战。
    也因此,我们的对手对毗邻的这一块中国领土格外敏感,高度关注,不断地派出当时最为先进的高空无
    人侦察机U2前来侦察。这种侦察机在苏联领空已经掉下来好几架,到中国来就有些肆无忌惮,谁想到刚
    一进入蒙自机场上空,屁股上就冒了烟,象风筝一样掉了下来。以后来一次掉一次,基本上是有来无
    回。
    “是你们打的吗?”
    不是,我们的炮小够不着,当时我们三个团均装备的是苏式37毫米的单管三七炮,有效射程只有3000
    米,就是我们的五七炮团八团上来,它也够不着,它的有效射程也只有6000-8000米。而这种飞机飞行高
    度均在10000米以上,打这种飞机只有导弹和当时最为先进的100高炮,100高炮的有效射程是12000米,
    而且是弹片杀伤,它那大炮弹的爆炸半径为100米。这种大炮当时我们国家正在研制,还没有来得及装备
    部队,我们是飞机干的,两架最先进的歼7飞机象燕子似的飞速升空,到了它身边才开的炮,这种飞机我
    们当时也才装备了一个大队。也是刚刚和我们一起飞过来。也就因为这个刚过来,还差点闹了个大笑话
    或者说是个大事故。那一天6团指挥所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标图员的笔下突然拉出了一条黑线,说是有
    两架F-101直飞蒙自机场。团长立即命令,部队进入一等。因为这是进入边境的第一仗。虽然战斗情绪很
    饱满,但也稍有些紧张。有新战士甚至问连、排长:压教练弹还是实弹?连、排长们笑骂:你他妈的,
    穿甲弹!曳光弹!飞机距离6000米,5000米,4000米,全团六六三十六门高炮,两个高机连18挺高射机
    枪,一齐瞄准了已经可见的目标。但也就在这时,师指挥所的电话响了:上空是我机,不准射击!来不
    及问为什么?立即向下传达命令:上空是我机,停止射击!当时有的连长还不相信,说明明是F-101嘛,
    传错了命令我枪毙你!电话员说,没错,团指挥所就是这么传的。后来才知道,原来又是我们的两架歼7
    飞机转场,歼7和F-101的外型几乎一样,战斗性能也完全一样。那天6团的王团长非常恼火,打电话向师
    指挥所,到底是怎么回事?飞机转场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们?师长在电话里说,不通报肯定是错误的,
    但你们也不要着急嘛,到目前为止,无论是F-105还是F-101,还都没敢飞过界河一步。你们想打仗,还
    是等过了河再说。
    地面上也派出了大批的特务,因为当时的边境基本是开放的,车来人往并没有特别的检查,友好邻邦嘛
    又处于特别友好时期,因此常有特务化装潜入。主要是化装成过来探亲或办事的边境民众,也有化装成
    我军军官的,就有一位军官与我们一位年轻的排长认识了,他那天是带车去昆明送一个伤病员。
    梅玉桂就笑道:“这个故事你不要讲了,我比你知道得还清楚,老郭吧?他在老部队是我的顶头上司,
    而且是相处极好的一个朋友。我现在家属在上海赖以生存的一架缝纫机就是他借给的,而且是亲自背着
    机头提着机架一直送到上海。这个人除了特别重朋友感情,还特别爱帮人,帮下级。”
    是啊,他那次上当就是吃亏在朋友义气上,车在路上走看见有人招手就停下了,战友嘛。对方也是名年
    轻的军官,郭问人家到什么地方去?人家说到昆明,是昆明军区司令部某某部某某科的参谋。这一来郭
    就更热情了,主动告诉人家是高炮某某支队的。人家说,没听说过这支部队嘛。郭说我们刚刚从山东移
    防过来。那人眨眨眼,说,那就是准备到那边去的了?郭自豪地说,是啊,我们就是受伟大领袖毛主席
    的号令,国际共产主义啊。
    那人也就问到了部队的武器装备,郭告诉人家,三个团都是三七炮,有一个五七炮团在后面还没上来,
    在他们没上来之前,某某支队的一个八五炮团先配属我们作战。
    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上去呢?
    郭说:不清楚,这是绝对保密的。
    人家又问:准备从哪儿过边界?
    郭回答说同样不清楚,因为这同样属于高等级的军事秘密,我们这一级不清楚。
    郭回来了还在吹哩,说认识了昆明军区的一个参谋。团保卫干事来了,说你认识的是反动政权的一名特
    工,已经在哨卡被逮捕了,边防是对友好开放不是无防。
    这次对郭的处分并不是很重,原因是泄密等级还不是很高。政委甚至笑说了一句,这小子让他当排长屈
    材了,应该调他到政治处当宣传干事,因为他时刻都没忘了宣传我们的国际共产主义精神。郭回国后果
    然调到宣传部门,跟你处朋友了。
    在云南,广西边境集结待命的日子里,部队还做了这么两件大事,一是补充了一部分四川籍新兵,过去
    都说旧军队里川军最能打仗,那怕是双枪兵(大烟枪),打仗也象猴子般的灵活,后来我们部队里也有
    这样的说法,说川籍的士兵见不得血,见了血就要玩命。你看看在朝鲜战场上,出了多少四川籍的战斗
    英雄。所以这批四川兵补充到部队,大家一时都议论纷纷,说倒要看看那个省的兵最能打仗最不怕死?
    当时我们部队的主要成份是两个省的最多,一是山东的,二是江苏的,而且江苏的兵还以江南常熟和省
    城南京的居多。后来到了战场上,这些江南子弟同样也不是孬种,无论是常熟的还是南京的,都出了好
    几个一等功臣。当然,川籍的士兵真是见不得血,是吃辣椒长大的,他们一穿上军装就上了战场,上了
    战场就敢打敢拼命。与你做邻居的那个疯了的四川女子,他的丈夫就是一出国就打仗,打断了一只胳膊
    又换用另一只胳膊,就这样还不肯下炮,说还有双腿,说有种的下来面对面,说光用飞机导弹算什么英
    雄好汉!可惜他不在了,他要在的话能给你好好摆一摆龙门阵,因为他们参军还不到半年哪!对战争的
    认识可能比一些老兵还要新鲜独特。
    再就是派出了一部分战斗骨干先过去学习,见习打仗。这我就要好好给你讲讲了。因为那一夜我也过去
    了,是跟着师长一块过去的,这时候我还是师直警卫连的警卫排长。我们师长过去也不叫见习,说是过
    去望望老战友。
    那天一块上车的有司令部的一位科长和6团的一位标图班长,车在一座浮桥上过了界河就径直朝一支队防
    区的方向开,没有月亮只有我们汽车的灯光,时而有一道道探照灯的光亮闪过和零星的报警枪声,跟着
    就听见了炮声和炸弹落地的爆炸声。
    炮是三七炮和八五炮,还有14.7毫米的高射机关枪,炸弹我们一时还分辩不出型号和品种,起码是我分
    辩不清。
    师长在前面自语了一声:“唔,一进来就听见了爆竹响,还真到了年根岁底哪。”
    跟着又回过头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老郑,你筛什么糠?他们两个年轻有点儿紧张我不怪,你见过阵
    仗嘛。”
    郑科长双腿一并:“报告师长,不是筛糠是小肚子有点发抖,跟朝鲜战场不一样了!”
    师长说:“是啊,我听那鼓点儿是比当年稠多了。”
    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到了一支队的指挥所那个西北省会。因为天黑,也看不见那个城市倒底是什么模
    样,我们看到的是两队穿着人家军服的干部战士,手里敲着炮弹壳和飞机残片做成的各种玩艺在列队欢
    迎。
    一桌简单的酒席也已摆好,四菜一汤,那时候就有四菜一汤的提法了。四个菜全是罐头,只有汤是西红
    柿鸡蛋汤,这就是对我们的特别招待了。部队在国外打仗,供应全靠国内,战场这地方天气热,新鲜的
    蔬菜很难运,不是烂在车站就是烂在车上,正在打仗就更不可能自己种菜养猪。
    两个师长确实是老战友,而且都姓王,一见面就笑哈哈地握手擂拳头:“好好,又一先一后走在一起
    了,怎么样老王?我们的老对手这些年有没有进步呀?”
    “武器是比在朝鲜战场先进多了,他那个F-105比鬼怪式快多了。但3000米之外他下蛋还是不准,2800、
    2600米开火,一打一个凌空开花。已经敲掉它五十多架了!哎老王,你们能不能晚来几天呀?让我们凑
    个六十整数,没几年我就过六十大寿了!”
    我们的师长就笑笑:“这恐怕不能让,中央军委有命令哪。你们不是还有两个月嘛,争取再敲它几
    架。”
    两人就又大笑,坐下来喝酒吃菜,又谈到了另外一个话题:“这边的老百姓对我们怎么样?还有他们党
    的同志?”
    “老百姓没话说,我告诉你,省会这地方,有许多人家都是当年黑旗军的后代,说中国话吃中国饭,见
    到我们就说,唐山部队来了,唐山部队来了!唐山是我们的老家啊!他们党的同志对我们也非常友好,
    有一次人家的英明领袖请我和政委到河内作客,祝酒辞就讲的中国话,后来国防部长讲话,主席特别站
    起来说,讲中文讲中文,同志加兄弟!”
    “这我就放心了,我就怕头顶上有飞机,脚底下还有人绊砖头。你知道我这人不太懂政治,更不会办外
    交。对了,还有那些友邻部队哩,关系好处不好处?”
    “西线主要是我们的部队,只有西南方向有他们的一个导弹营,还有朝鲜人民军的一个飞行团在东线。
    朝鲜人民军跟我们的关系非常好,逢有战斗都能主动飞过来策应。帮我们拦截高空,保护侧翼安全。他
    们已经牺牲了好几个飞行员。那一个超级大国的人呢,我们有一个原则,车上路上遇到了,你客气我也
    客气,你不客气我同样不客气。但也蛮难办的,他们对中苏两国是一视同仁,有时候请客吃饭也两家一
    齐请,我们的原则是有苏联人我们就不入席,人家对我们这样做有看法。”
    “有看法就有看法,我们过来了也得这么办。还有蛇虫蚂蟥这些家伙,你们有什么好办法也传一传。”
    “有办法了,石灰粉六六六粉一洒,万事大吉。这事还是罗总长亲自过问的,他……”
    提到这个人的名字,两个人都把声音压低了,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我们就返回了,车上也只落下了师长和我。师长说,怎么样小李子,小腿肚子不抖了吗?我说
    不抖了。师长说,不抖就好,不抖我就放你到六团枪二连当连长去。连长的命令我也不急着给你下,人
    家连队也有连长,我只是要告诉你啊,一师在这里,高机连有损失,因为它的火力猛,最容易暴露目
    标。我放你下去是要你准备牺牲。枪连都要配两至三套指挥班子。我说师长您放心,我不怕牺牲就怕负
    伤。师长说你这个说法倒新鲜,什么道理呀?我说牺牲了一了百清,负伤了就要一拖累国家,二拖累家
    人。师长说有道理有道理,那我就批准你牺牲,不准负伤。谁想到我还是负伤了,而且伤在这地方,
    唉!
    这之后不久,我就下团了。之后不久的一天夜里,我们随大部队过了那条河。时间是这一年春节之后,
    兄弟,你见过那条界河吗?其实它也就和我们老家的串场河差不多宽,水还要混些,两岸的景致也差不
    许多,我们那里长的垂柳,芦柴,人家那里是木棉,一篷一篷的竹子。我们的火炮是从舟桥部队架设的
    浮桥上过的,一部分勤杂后勤人员是人家的女民兵用竹排运过去的。随同我们一起过河的还有八一电影
    制片厂的摄影师,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和北京星火文工团的男女演员,因此上面尽管一再要求严格保密
    肃静无声,我们这里还是有些乱,人声嘈杂。而且竹筏上的人多了,人家女民兵只好下水去推。到这时
    我们也才知道,这边的女子不管是穿裙子还是穿那大裤脚,里面都不穿内裤,在水里一泡一折腾,好多
    东西都露了。因此,带队的指挥员不住地小声叫喊:不许看!不许朝下面看!有人问为什么不许朝下面
    看?指挥员说:高炮兵,眼睛只能盯着天上!人家女民兵也许听懂了这些对话,在水里吱吱嘎嘎直笑。
    我们的女文工团员也捂着嘴笑,这一笑倒都使大家忘了紧张。对了,还忘了跟你说,这一年的春节,我
    们有许多同志就是在那边过的,又有一些人是在国内过的,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国内,都过得特别好,
    伙食好,文工团的节目也好。那一年的春节,你们在家过得怎么样?
    梅玉桂的心绪已经在走马,弄错了年月日,他说:“我们能过得怎么样,国内因为文化大革命,几乎什
    么事情都停止了。连我们那个小小的宣传队也把锣鼓停下了。我只记得那一年雪下得特别大,一大早起
    来,家家户户的门都被雪封住了,因此那一年出门拜年的人都很少。而且那一年因为我们家里少了一个
    人,年过得格外冷清。”
    “你们家里怎么少了一个人?”
    梅玉桂站起身来说:“这事情我以后会跟你慢慢说,今天不早了。”
    本章节到此结束,在此做一点小小的开卷言明。首先说明,本作者不但是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抗震救
    灾十余万大军的参加者,而且还是那一场鲜为人知的小世界大战的耳闻目睹者。所谓耳闻,是笔者在那
    支部队十一年,若干若干的战场故事早已听得滚瓜烂熟,故事中的人物也大都熟识并有的关系极好。所
    谓目睹,指的主要是作战史资料以及战斗英雄们的事迹材料,我几乎每一篇都看过并动笔整理过。那么
    为什么还要引用那位大校作家的实录数节呢?除了那几段确实写得好、非常具体细致兼感人。此外还有
    一层用意,那就是要请他为我佐证:尽管写了那么多不知道,但这是一场完全真实的战争,全部的人物
    故事以至许多细节都是真实的。那怕它已经变成了小说,还改变不了真实的基数。基数这个词就是高炮
    作战的专业用语。再就是为什么要把这两场风马牛不相及的大故事扭在一起写?不只是为好看,为畅
    销。我总觉得战争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不管战争发起者的主观意图是什么?是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战
    争伤及的总是全人类的和平与安宁,是这个地球上的万千生灵。实实在在地说,我们这个星球上的灾难
    已经够多了,地震、洪水、海啸,还有非典、禽流感等等,地球上的人们以及人家与人家之间,更包括
    国家与国家,应该首先拉起手来共同对付大自然!不要打仗,更不要搞那些无聊更及无意思的人间争
    斗,不要尔虞我诈弱肉强食。
    手拉手往前走,是本卷的中心大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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