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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页 | 写作社区 | 朱剑专栏:人间烟火第八章

    朱剑专栏:人间烟火第八章

     

    ◎人间烟火(朱剑)
    
    第八章
    
    
    2008年,梅玉桂回乡侍母;2009年,他们夫妇俩
    又去了一次上海;国事家事天下事,也算都经历过了
    
    这年余时间,死人的事情真是经常发生,先是老尹,跟着是阿根,而在此之前,梅玉桂大嫂也因病逝世
    了。
    那一天梅玉桂又接到了徐文辞的一个电话。
    徐文辞说:“老妈妈真的是不行了,出了门就认不得家,而进了家又认不得人。刚刚才吃了中饭,又喊 
    饿,说几天不进茶汤了。”
    梅玉桂跟姐姐姐夫的关系一向很好,告诉这个情况也只是诉诉苦罢了,但梅玉桂却与徐明认真商量:
    “我是不是也该回去侍奉几年茶汤,光出钱不出力不行啊,这几年都撂给哥哥嫂嫂和姐姐姐夫了,俗话
    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啊,何况妈妈已经九十五岁了。”
    徐明说:“我不反对你回去行孝,只是担心,老年痴呆症是很难侍候的,何况你又是个男人,屎啊尿
    的,很不方便的,不然的话,我和你一起回去。”
    “恐怕不行吧?小草的身体和心情一直不太好,我们让两个孩子陪在那儿也只是给她解解闷,不能全部
    撂给人家吧?”
    “那你说怎么办呢?你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了,在考我哩。”
    “那就这么办,我搬过去,带一张桌子和床铺,大概还应该有锅碗瓢勺,我在那里安营扎寨。你呢,当
    交通员来回跑。”
    “你看你,算计得多精哪,反正我坐车子不花钱,又已经正式退休了。”
    “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就这样,梅玉桂正式回了家乡侍母,姐姐姐夫以及哥哥还有些不过意,都说:
    “我们没叫你回来啊,你还是来回跑跑就行了。”
    梅玉桂说:“不了,这些年你们受累了,该我们出把力气了。”
    谁想到不那么好侍候,那天中午,姐姐姐夫还有大哥是在这边陪着喝了几杯小酒的,中饭烧的是土豆烧
    牛肉,西红柿鸡蛋汤,还有鱼,鱼是不能给妈妈吃的,怕卡了喉咙,汤和菜加饭盛了大半碗,她也很快
    吃下去了。搬了张凳子,让她坐到老屋门口晒太阳。
    有庄邻经过,问:“老太太,吃饭了吗?”
    她说:“没啦!哪个肯把一口水我喝呀!三四天不进茶汤哪!”
    姐姐说:“你听听,又是这些病话!晓得的咧,人家不会说什么,不晓得情况的,就不知会说什么
    了。”
    梅玉桂说:“既然知道她是病了,也就不能计较什么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啊,在唐山的时候,杨青青
    对她不是很友好,她回来说什么了吗?后来在海城,李彩兰有时候也不很尊重她,她回来了同样一句不
    说啊,她是很顾惜儿女面子的,只是现在老糊涂了。”
    这一说,大家也就一阵叹息,都表示尽心尽力,善始善终。
    徐明来了,给老人拆洗被褥,又给老人换上她带来的几件新衣服,但前面换,后面她就脱了,又是那一
    件单褂儿坐在穿风的门堂里。
    徐明哭笑不得。
    梅玉桂恨得咬牙切齿:“就这一点最令人恼火,不肯穿干净衣服,尤其不肯穿新衣服!”
    “冬天冻坏了怎么办?”
    “你说我知道怎么办?”
    “玉桂,你可别做口头革命派啊,我看你有点儿耐不住性子了,想写东西了是吗?”
    “你放心吧,我就是豁上两年时间一个字不写,我也得给她养老送终!海城的情况怎么样?”
    “你指的是什么情况?”
    “当然是汽车了,听说又搞了个大纱厂?”
    “是啊,汽车的销售情况很好,这一路上过来, 不断看到装运我们汽车的大平板车。纱厂的规模很大,
    我们海城就是产棉大市,前景肯定是看好的。”
    “但是也要看到隐患,从电视里面看,有一场世界性的金融危机袭来了,它不可能不对我国的市场产生
    影响,比如石油,而石油的涨跌又将直接影响到汽车市场。”
    “但王春他们的信心很足,又到上海去了,说又要去抱一个大西瓜!”
    “又是什么西瓜?”
    “船!也是王阿根一开始就抓的东西,但这一回就不是内江河的小船了,是万吨十万吨远洋船的制造。
    王春说要把上海的二十几个大船厂一齐拖过来,拖到我们的灌江口,形成南车北船的大局面!”
    “这家伙快当市委书记了吧?”
    “肯定啊,这个市委书记走了接班的肯定是他!”
    “当年杏子还一直看不起这个公子哥儿,晾了人家许多年。”
    “人家现在夫唱妇随,把海城搞得多热闹啊!”
    徐明回去之后,就给梅玉桂来了个电话,说王小妹夫妇来电话了,说他们也准备回国求发展,问海城有
    没有发展空间?
    梅玉桂说:“海城的空间大得很啦,让他们一回来就去找王春!”
    这一天,中国国土上出了个大事。
    这一天,梅玉桂与姐夫徐文辞正在喝酒,因为小煤球炉子不架势,一只三黄鸡始终不能煮沸,到一点多
    钟了,两个人才在方桌边坐了下来,三点多钟了还没有放下杯子。
    梅玉桂今天又有些烦,要给姐夫诉一诉,原因是妈妈把两床被子全拖到水码头去了。
    妈妈说她要洗被子,洗了过夏天。
    这倒是有些明白了,天确实开始变暖了。
    梅玉桂哭笑不得:“我的亲娘哎,这被子你儿媳刚刚拆洗过啊,哪个要你洗啊!”
    “你是哪个?对我这么凶?我没喝你家一口水!”
    梅玉桂说:“说瞎话,把被子弄脏了倒也罢了,你说她要跌到水里那怎么得了啊!”
    “是啊,我们平时也就怕这一条,她到处乱跑啊!”
    “真不知怎么办好?”
    “真不知怎么办好。”
    他们喝酒时,电视机是一直开着的,这时候就看到屏幕上打出了这样的字样:插播重要新闻!
    “哦,插播什么重要新闻?”
    “你说会是什么?“
    “不知道啊,今年我们国家要召开奥运会,国外有好几股敌对势力都在伺机破坏,是不是与这有关呢?
    还有台湾海峡,也有些异常动静。”
    一刻儿,屏幕上出现了画面,是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有一个圆点在不断闪动。
    播音员的声音也出来了:“今天下午二时四十八分,我国四川省汶川境内,发生了七点八级强烈地
    震……”
    “是地震!”
    “地震哪!”
    播音员继续说:“四川省成都市震感强烈,并有房屋毁坏,上海、台湾海峡都有程度不同的震感……”
    梅玉桂也就说:“这是继唐山大地震以后发生的又一次毁灭性地震,上一次唐山地震发生的时候就有人
    传说,三十年后又震一次,果不其然就是三十二年啦,只是把地点改了,由唐山改到了四川汶川。”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啦?”徐文辞问。
    “现在哪里能知道!唐山地震发生时,北京尽管有强烈的震感,但党中央国务院包括地震台局的技术人
    员都一时无法确定震中在哪儿?后来还是唐山矿的李玉林开了辆中吉普去北京报信,才知道震中在唐山
    市区。可以肯定地说,死的人不会超过唐山,唐山是市区,汶川好像是山区吧?再就是唐山地震发生在
    夜间三点五十八分,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这一次是白天,刚才没有听清楚,是两点四十八分还是两点
    二十八分?如果是二十八分就稍微好一些,因为还有一些人没进入办公室或车间,但学校和医院的损失
    不会小。”
    梅玉桂跟徐文辞又在这儿谈了一会儿,姐夫下田,他也走到小街上去了,他想听听人们对这场自然灾难
    的反应。奇怪的是,小街上竟然有许多人还不知道中国发生了这场大劫难,打麻将的还在打麻将,看电
    视的还在搜寻电视剧频道,因为都在直播电视新闻,有人竟然发牢骚说:“搞什么鬼啊,你们发生地震
    我们这儿没有发生地震哪,连电视都不让看了吗?”
    第二天早上在小茶馆吃早饭,也才听见有人在大声谈论:
    “不得了啊,一下子死了十几万人哩,听说好几个县城都被抹平了,好的是在山区,要放在我们这里死
    的人就没底了!”
    “解放军已经上去了,温家宝也上去了,但听说路都震坏了,车子开不上去!”
    “党中央的命令是先救人,救活人!其实呆子也懂这一条,房子都倒了不救人还能救猪子羊子?当然先
    救活的死了的先放一放。”
    “嗨嗨,你还别这样说,我也看电视了,在卧龙保护区先救的是两只大熊猫,人家是国宝。”
    梅玉桂又在家里认真看电视,差点儿连妈妈的中饭都耽误了。
    门口有女人在喊:“玉桂爹爹玉桂爹爹,快弄饭给你妈妈吃啊,老太太又在庙堂那儿喊冤了!”
    梅玉桂走到大门口,指指放在桌上的一碗粥两只肉包子:“早饭吃了三次了,这一碗放在这儿还没动
    哩,中饭我正在烧,总得等炉子火上来才能炒菜!”
    “这回你也知道你哥哥姐姐受的那气了吧?”
    “真是的,你们说她怎么就成了个饿死鬼了呢?”
    “饿怕了,早年间饿怕了!早年间为了省给你们吃,她总是饿肚子下田哪。现在也就光记得饿了。”
    “也真能吃啊!”
    “不晓得饱饿了!”
    这一天,他又给徐明挂电话:“喂,你知道王春他们回海城了吗?”
    “不知道,估计还没有回来。你有什么事情?”
    “如果回来了,我想给他吹个风,让他给我们的宣传部长或文联主席说说,让我到四川灾区走一趟。”
    “你开什么玩笑?你当你还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小伙子,你虚六十啦明年共和国六十周岁你也该大庆
    大庆哪!”徐明在电话里连珠炮似的批评说:“你说你去干什么?你是温家宝呀你是胡锦涛呀?若说是
    去体验生活,唐山你不是体验过了吗?若说是救人,人家不缺你这一个没力气的!”
    “我觉得我力气还可以,不信你来了试试!”
    “去去去,还是安安心心在那儿侍候老娘吧。再告诉你一个小情况,下个双休日,小草要带金童玉女下
    乡去看看你,也看看你老娘。她不知道在哪儿听人传说,说四川今年地震我们这儿也要发大水,阿根和
    他娘的坟不是在河边上吗?她想回去移一移或者加固一下。”
    “那你能一块来吗?”
    “到时候我看情况定,三个家三座空房子,我都成了专职房管员了。”
    她说的另一处空房子,就是梅春杏和王春的家,这两个人基本上成天不在家,有时候就得去人照看一下
    并打扫打扫卫生。
    林小草带着金童玉女说来就来了。
    金童玉女好几个月不见爸爸了,马上雀儿似的飞了过来,都投在梅玉桂怀里,梅玉桂一个一个使劲亲了
    亲,就说道:“走,去看看奶奶去!”
    金童问:“奶奶能认识咱们吗?”
    梅玉桂对小草说:“估计难度不小,她连我都经常说不认识。”
    林小草说:“这么严重了吗?我带来了一些镇静药,让她吃一吃看看,也只能起点儿镇静作用。“
    “能多睡两小时也好,有时候夜里也起来闹,说鬼话,好在我这人胆还比较大。”
    两个人领着俩孩子走到了老妈妈住的房间,今天老人倒是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两个孩子都大声喊奶
    奶,但老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金童说:“爸,奶奶不理我们。”
    玉女问:“爸,奶奶是不是听不见了呀?”
    “有时候耳朵又灵得很,我从门口径过她都要问是哪个?再喊一次!”
    “奶奶!我是金童,回家看您来了!”
    “奶奶!我是玉女,是您的小孙女儿!”
    这一回有了反应:“这是哪家的两个宝宝呀?我这儿没饭给你们吃啊,一口都没有!”
    梅玉桂苦笑:“走吧,赶紧忙中饭,不然,又得喊冤了。”
    中饭是和林小草一块儿忙的,林小草已基本上恢复正常了,她做饭的技术就比梅玉桂强多了,这一天除
    了有毛豆米子烧小公鸡,还烧了蚕豆瓣儿鸡蛋汤等等。
    梅玉桂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把一杯酒放到小草面前:“小草大夫,喝杯酒,今天我们两个好好说说
    话!”
    林小草淡淡一笑:“好吧,今天陪你喝一杯。也陪你说说话。徐明今天本来要来的,车站里临时有事,
    把她叫去了。”
    “呵呵,她还退而不休呀?”
    “不是退而不休,而是车站改制了,大批的车辆都私人承包了,一些个矛盾纠纷还非得她这个老站长出
    面才能摆平。”
    “依我看,象汽车站,公交公司这类社会公共事业单位,就不能一刀切,一包到底,都这样了服务质量
    要出毛病的!”
    “你就跟我谈这类话题吗?”
    “不不不,刚才只是有感而发。”梅玉桂让两个孩子赶紧吃饭,并照应吃完饭去院子里看桔树开花,小
    鸟儿筑巢。这才又坐下来说:“小草,我们都是从小互相看着长大的好朋友,我跟阿根的感情更是尤胜
    一筹。自从阿根逝世后,我们都疼得揪心哪,对你就更加心疼担心,我知道你们的感情哪!”
    林小草说:“玉桂,我非常感谢你夫妇,若不是金童玉女这一对小雀儿,我真害怕我真的过不去,真
    的……”
    梅玉桂说:“除了这,我和徐明还一次次商量,用什么办法帮你走出痛苦摆脱阴影?”
    “你们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没有啊,都知道你对阿根爱得太深了,其他人是无法进到你心里的!”
    “这才是真朋友说的真心话!除了这一点,再就是我年岁也大了,我还比你大两岁啦,你说我还找什么
    人呢?尽管现在什么夕阳红、黄昏恋谈得很热闹,但我却不想赶这个时髦!”
    “但你毕竟往老里过啊,身边要有人说说话啊,如果你们有一个孩子,那也就好得多了。”
    “金童玉女不是我的孩子吗?当初就说好了,要分给我一个的!”
    “那肯定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回来给阿根和他妈把坟修一修。回头还要去南京住几天,听我姐来电话
    说,老书记的身体也不行了,说走就会走,说她很惦念我!”
    “是啊是啊,唐山我四姨也来电话说,我辛姨父的也好象不行了,已经住进了医院,但我这边又走不
    开,来了就不能走啊!”
    “是啊,生老病死,谁都逃避不了,这么一想,我心里也就好受一些。”
    “完全对头!阿根毕竟在海城留下了那么多辉煌,他值了!值了!再来一杯?”
    “不来了,陪我下田去!”
    让外甥女儿送来了一刀纸,尽管两个人都不信这些,但这是乡风,何况也能聊表些心意。
    王阿根妈妈的坟在一条河边上,这条河两岸长满了密密匝匝的钢芦,这是一种比一般芦柴更能护坡的绿
    色植物,所以梅玉桂一到这儿就说:“小草你尽可以放心,这种钢芦不但能给他娘俩遮风避雨,而且能
    抵挡洪水的冲击,坟不会被冲垮的。”
    林小草点点头:“我其实也只是来尽尽心意,人死如灯灭,不灭的是念想。”
    开始点纸,是两个孩子点的,梅玉桂并且说:“记住,这里埋葬着你们的一位亲人,是和爸爸妈妈一样
    重要的亲人,以后你们也要常常来看望他!”
    林小草说:“阿根,你尽可以放心了,我有玉桂夫妇这两个朋友,一点儿也不孤寂哪,今天我在这里陪
    你坐一坐,以后就不能常来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又说了些什么,就领着两个孩子慢慢往回走,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丁字港,丁字港已紧邻着一条小公
    路,河对岸车来人往的。
    梅玉桂说:“这儿已不太辟寂了,也好,也让他(她)们看看日新月异的花花世界。”
    林小草也就问:“这儿有杨先生的坟吧?她不来看你也罢了,应该时常来看看她父亲!”
    “隔山隔水,隔着偌大的一个太平洋呐!哪能说回来就回来了。你说得对,人死如灯灭,不灭的是念
    想,我估计她不会忘记她的父亲,何况她们去继承的就是杨先生的遗产。”
    “你倒为她开脱了,听说已有了电话联系?”
    “不常联系,也偶尔是她主动打电话来,相互问候几句也就挂了。”
    “听说她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不太清楚。”
    “这个陈爱莲的情况你总该清楚吧?”
    “能够清楚的也就是她肯定没被淹死在串场河里,而是死于那一场大劫难。至于为什么加为什么,我是
    一点儿也不明白!”
    林小草苦笑:“你这一辈子也活得够浪漫的了。”
    “浪漫吗?我怎么感觉到的是多灾多难。”
    “不是相伴了那么多漂亮女子么,还给了你那么多生活素材。”
    “这也就叫顺算盘打不过来,打倒算盘罢了。”
    走近村庄,听到村道上一阵吵嚷,又有人冲他们喊:“玉桂,不得了,不得了啊,你妈妈跌跟头了,跌
    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爬不起来了!”
    他们也就加快了步子,走进屋,发现老母亲已经被庄邻们七手八脚抬上了床,此刻正在叫唤:“没得
    命!没得命了!哪个从后面打了我一棍子!……”
    “说鬼话啊!你说哪个会打她?”
    姐姐姐夫和大哥也都赶来了。
    林小草是专攻内科的,对外科和跌打损伤也略知一些,走上去仔细摸了摸,抬起头来说:“股骨头跌断
    了,而且是粉碎性骨折。”
    梅玉桂说:“那就赶紧送医院哪!镇上不行送市里。”
    小草苦笑:“玉桂,犯傻了吧?你妈妈这么大年纪了,这种情况你就是送到上海也没有用。”
    “就是啊,骨头怕都老枯了啊!”有庄邻附和。
    梅玉桂问林小草:“那依你说怎么办?”
    “我马上去镇医院取两瓶水,先给她输液,也只能是缓解一下疼痛。”说完就走了,很快又来了,开始
    输液。
    到晚上两瓶水输完,老人睡着了。
    晚上吃饭时,徐文辞也说:“依我看这倒真是坏事变成了好事,腿子跌断了,不能到处乱跑了,她倒反
    而安全了,我跟玉桂一直就担心,怕她跌下河,跌在那家灰堆塘里,现在不会了。”
    这晚上梅玉桂和林小草一块儿值班,观察老人的动静,两个孩子也要一块儿陪着,但终于扛不住瞌睡,
    先后去睡了。
    林小草对梅玉桂说:“到天亮她醒了看看动静,或许有奇迹发生。”
    “你说是什么奇迹?”
    林小草说:“我不是神医,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但我想问问你,王阿根的妈妈恶吧?一辈子对我够
    歹毒吧?但在临终时却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大堆人话善良话。”
    “我好象也听说过。你是说她临终时能明白过来?”
    “看吧。”
    鸡啼,天就要亮了,见妈妈还没有睡醒,梅玉桂就漫步走上了庄后的小桥。这小桥倒是新修的,属于省
    里直接下达的小型益民工程,也属于梅玉桂返乡后为梅家门头做的一桩小善事,从此拖拉机收割机开进
    了庄后的那几百亩土地,连傻傻哈哈的梅玉富都这样说:“你是个积德行善的菩萨,小时候我们却都喊
    你是个鬼。”
    林小草跟了过来:“你到这儿看什么?”
    “看日出!跟在泰山顶上看日出的感觉差不多。”
    “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全凭你的运气与感觉。”
    “你说的运气是什么?”
    “没有云彩不下雨,再就是田野里有点儿晨雾。感觉呢?那就全凭你去想象了。”
    “你就糊弄洋鬼子去吧!”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糊弄!你看你看,这地面上升腾起来的雾气,是不是很象那海浪?”
    “还真有点儿那个意思。”
    “一会儿,也只要一小会儿,那霞光便会刺破晨雾,簇拥着太阳破土而出了。看,出来了出来了!你看
    看太阳,是不是象浮动在大海上?”
    “象!真象啊!”林小草呐呐地说,凝神望着。
    梅玉桂扭头看了看这个尚未显老态的文静女子,她眼眸里竟闪出了一抹泪光。
    “小草,你的心其实还很年轻哪!”
    “不行,老了。”
    “人老在于心衰,心不衰人就不会老,小草,我希望你从今往后能振作起来,和我们一起玩,和我们一
    起笑着过!”
    “行,看看你妈妈去!”
    妈妈已经醒来了,已经坐在床上。
    见有人进来,妈妈说:“我起床啊,我起床煮早饭啊,一大家子还等着吃了早饭下田栽秧哩。”
    林小草微叹了一口气:“不行,没有出现奇迹,她还活在一个未知的世界里。”
    猛然间,妈妈的目光落在了梅玉桂脸上身上:“我乖乖!我的玉桂乖乖,你是什么时候回家来的呀?”
    梅玉桂喜极:“妈!我已经回来将近四个月了,回来专门服侍您的!”
    “我就知道我儿是个孝顺宝宝啊!”
    目光又落在小草身上:“这是哪个呀?不象我的儿媳妇啊,我儿媳叫李……李甚哩?嗨!你们看我又老
    糊涂了,这不是小草姑娘吗?好孩子,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草说:“昨天,我是昨天专门回来看您的奶奶!”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你这孩子前头命苦,后头就得正果了,命哪,命……”
    林小草说:“老人已完全明白过来了,你快去喊两个孩子起床,我马上给徐明打电话,老人糊涂过去有
    好些年了,恐怕还不知道有个徐明,有这两个宝贝疙瘩哪!”
    “好呐!”
    不大一会儿,姐姐姐夫和大哥全来了。
    妈妈说:“玉兰文辞哎,你们怎么老得这么快呀?”
    徐文辞笑笑:“能不老吗?这都十几年功夫了。”
    又对大儿子说:“玉英呢?怎么没望见她呀?她还是天天跟你吵架呀?不吵啊。”
    “不吵了!不吵了!早就不吵了!”大哥说。
    梅玉桂说:“妈,我现在就想问问您,最想吃什么?”
    妈妈说:“不要吃,不要吃甚哩好东西,青菜罗卜保平安,妈这辈子有这个就够了。”
    林小草在一边对梅玉桂、梅玉兰说:“基本上都明白过来了,但你们要注意,我怎么有一种不详的感
    觉,老人是回光返照!她怎么不疼了?她这时候应该很疼哪!”
    又说:“徐明马上就能赶过来,看看她能不能认识她,果然不认识孙子孙女啊!”
    徐明是小中午时辰到的,来了就喊妈,妈却茫然地望着她:“我不晓得你是哪一个呀?”
    “妈,那一年我来,我是喊了你的,您也答应了的!”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真老糊涂了!”
    知道糊涂,也就不糊涂了,老妈妈终于问:“你是说你是我的儿媳妇?这两个宝宝都是我的孙子孙女
    儿?”
    梅玉桂说:“是的妈妈,这些事情还能有假吗?您真的是糊涂了十几年啦,连哥连姐您都不认识了。”
    “那我把你们害得不轻吧?”妈妈问,又自问自答,“肯定是害得不轻,害得不轻呐!我记得是乖乖要
    过五十岁,我想去海城,不晓得为什么就没有去得成,就着急了,上火了……”
    把该想起来的事都想起来了,大家也就都皆大欢喜,但林小草却对这几个人说:“你们不要太高兴,我
    越来越怀疑,她老人家是回光反照,这么大年纪的人,思路也不该如此清楚啊,你们该有所准备。”
    果然被她说中了,妈妈在第三天夜里一觉再没有睡醒,因为大家都在,也因为早有准备也就利利索索地
    把丧事办了。
    办完丧事,梅玉桂一家返回海城,林小草就从海城去了南京,不久打来电话,说沈月英也故去了,也走
    得利利索索清清楚楚的。
    不久又接到四姨的电话,说辛文也故去了。
    四姨在电话里问梅玉桂:“玉桂,你帮我拿个主意啊,老辛的两个女儿都对我很友好,几个细小的对我
    更亲,你说我是在唐山过老呢?还是返回故土跟你们在一起?”
    梅玉桂说:“四姨,您在唐山我们放心,但回来跟我们一起过我们更开心!四姨,咱们也不在老家搞房
    子了,就在海城颐养天年吧。小草那儿是一个特大套,春杏那边也是一个特大套,我们这儿也基本是一
    个大套,您想在那儿住都可以。”
    “那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下个月就动身南下!”
    于是梅玉桂便和徐明商量:“四姨要回来定居了,一定要妥善安排好她老人家。我初步考虑,先让她住
    到小草那儿,除了房子宽大,环境也很优雅。我们的两个孩子,还都住到那儿,这样老老小小也能热闹
    些。”
    徐明说:“我当然完全赞同你的安排,但还有一些事情你想到了吗?”
    “什么事?”
    “王阿根为了海城,把一条命搭上了,还有两个人作出的牺牲也不小啊,他们不是不能生孩子,而是工
    作压力太大太重,没有时间生儿育女啊!我们也该为他们操操心了!”
    梅玉桂说:“我懂了,也完全明白了,你有什么大主意没有?”
    “有啊,等四姨来了,稍微安排一下。我们两个一块去一趟上海,我们在那里不是都有矿藏可挖吗?一
    定要帮他们带一个合适的孩子过来。”
    “好!”
    四姨是半个月之后到的,她老人家下了火车之后,马上说:“别着忙哪别着忙,我还有一个车队在后面
    哩,我把我在北京和唐山的坛坛灌灌全部带过来了,想老辛哪,我把他养的一些花草也带过来了,一共
    装了两汽车,老辛的两个女儿女婿都来了。
    “是吗?那倒要认真接待一下!”梅玉桂马上跟王春、梅春杏联系上了,答应过来见一下面。
    车队在当天下午就到了,立即安排人卸车,同时把唐山的亲戚都带到了向阳楼,辛文书记的两个女儿都
    跟梅玉桂认识,尤其是二女儿,她还用在部队时的称呼说:“梅干事,我把我妈妈交给您了,从今往后
    我们每年都要来省亲,您可要好好招待!”
    梅玉桂哈哈大笑:“没问题,这不是又多了两门亲戚嘛!“
    送走了唐山的客人,又帮助四姨认真归置了两天,两个人就商量去上海的事了。
    为两桩小事发生了争执,首先是交通工具问题,依徐明的意见,是包一辆的士去,既方便又安全。梅玉
    桂说:“我是贫下中农出身,尽管现在经济条件可以了,但还不想如此摆阔,坐大巴去除了便宜许多,
    也安全舒适。”
    再就是带不带两个孩子去跟上海的姐姐见一见面?徐明的意思是带,长这么大了,这嫡亲的姐弟姐妹还
    没照过面哩。梅玉桂的意思是不带,说你没看见小草和四婕的表情吗?她们真的一时一刻也分不开,何
    况还有个上学的问题。
    徐明也就说:“那好,我们一人让一步,我同意不带两个孩子去,你也答应我们包一辆车子,不是钱不
    钱的事情,我考虑更多的,是安全哪!”
    梅玉桂说:“这本来就不是原则问题!”
    因为是去上海为王春夫妇找一个孩子,这天晚上王春和梅春杏也过来小坐了一会。
    王春说:“承蒙关心哪,春杏确实是大龄不能再生了,领一个女孩一个是上佳方案,领一个直接与你们
    有些关系的更是上上佳,你们考虑,哪一个更为合适?”
    梅玉桂说“初步考虑,小五子最好,徐明的女儿和小大子都已成家,离不开上海就是大障碍。而且小五
    子从小就聪明伶俐,尽管现在的学历只有高中,但过来了之后还可以继续读书培养。”
    “那好,就拜托拜托了!”王春说,“还有一事相托,那一对上海夫妇,已在帮我们的忙但他们真的肯
    到我们海城来吗?也望你们去尽力周旋。”
    “放心吧!”
    这一天还有一桩事情必须说一说。
    已经更深了,又有人敲门,梅玉桂马上起来开了门,灯光下见是那个人也就有些吃惊:“哎啊,你是什
    么时候来海城的啊?快进来快进来!”
    那人却说:“我不进去了,我想请你到门外说几句话。”
    “好吧,你稍等等。”梅玉桂回身加了件衣服又换了鞋就走出门来。
    那人这才说:“我来海城也有好几年了,见你们屋里热热闹闹的也就一直没好意思来打扰。”
    “这你就见外了,我们家徐明人很好的,对家乡来的人都很客气。”
    这人却突然问道:“你们一家子是不是明天去上海呀?”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给你说一句话,不要去,顶好明天不要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这话我给你说到了,不要去啊!”说完这话这人就走了。
    梅玉桂也就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而且这人的突然出现也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往深处想。当徐明问他:
    “谁呀?这深更半夜的?”
    “也是小时候的一个小伙伴,名叫李兰珠。”
    “噢,睡觉吧,没事吗?”
    “睡觉睡觉,没有什么事。”
    梅玉桂夫妇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上海,来接他们的的士司机是位年轻的女孩子,上车后她就说:“老站
    长,我是车站最后一批培养的女驾驶员,是您的部下哩!”
    徐明说:“那好啊,那咱们的出租费就好说好商量了。”
    司机说:“老站长,我只要把汽油费,高速公路费交上了,其他的费用您说了算!”
    “行!你只要保证我夫妇俩的绝对安全,其他的一切都好商量。”
    汽车上了沿海高速,就放开了速度,仅仅是个把多小时,就到了南通上了苏通大桥。
    梅玉桂对徐明说:“徐明,诺言兑现了,我们走苏通大桥去看女儿了。”
    “是啊,这大桥造得真气派啊,走在桥上的感觉也真舒畅。”
    “但它还不是华东第一桥,第一桥是杭州湾跨海大桥,比它更长!这是长三角的两翼啊!”
    司机问:“老站长,到了上海我们先拢哪儿?这样我好决定从哪个口子进去。”
    “先拢哪儿呢?”徐明翻包,找到一个本子,说:“那个人的家我是认识的,但女儿昨天在电话里说,
    无论如何不要到那里去,让我们去一个叫红霞饭庄的地方,这个红霞饭庄在什么地方呢?玉桂,你知道
    吗?”
    梅玉桂说:“对上海这个城市的熟悉程度,我跟你差不许多,也只知道几条大马路在哪儿。这样吧,我
    们还是到你熟悉的那个地方,不敲门不见面就是了,我估计女儿不会把饭店选得很远,到那儿再打
    听。”
    司机也说有道理:“那就是先到闸北了。”
    汽车到了市区,就相当难走了,除了红绿灯限制,再就是闸北这个地方旧城改造,好多路道都不通了,
    汽车左绕右绕,好不容易到了那个地址的边缘地区,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
    梅玉桂说:“小师傅,你找个地方把车子停稳当,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喂肚子,不是我们两个有多饿,而
    是小师傅你不能疲劳行车。”
    小师傅把车子停到一家临时停车场,三个人就奔了一家小餐厅,确实是饿了,三个人点了三客扬州炒饭
    加三碗鸡蛋汤。
    吃饭的时候,梅玉桂问饭店老板:“知道这地方有个叫红霞饭庄的饭店吗?”
    老板说:“在虹口公园那边,不是红霞是虹霞。”
    梅玉桂说:“那好极了,虹口公园附近,我就比较熟悉了。因为那时候常常来拜读鲁迅。”
    因此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虹霞饭庄,因为为方便吃饭的顾客,饭庄有免费的停车场,他们停好车之后,就
    一直往饭店里面走,梅玉桂问徐明:“你和女儿约好几点钟见面?”
    徐明说:“我估计我女儿一下午都会守在这儿!”
    果然他们才一进门,就见一个少妇领着一个小男孩迎了上来:“阿娘,你们到了!”
    徐明口气硬梆梆地说:“甩苏北话宝宝,我听不惯这种洋泾浜语言!”
    女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你还是那个坏脾气,人家等了你好几个时辰了!”
    又问:“这位阿叔是?”
    徐明说:“不认识吗?这就是你妈妈的爱人梅玉桂,我说的爱人可不是一般的称谓,我们是真正相亲相
    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阿叔您好!我妈说话怎么这么多词语呀?”
    “你妈妈何止是辞令多哟!”梅玉桂笑道,“这些年她的进步连我都感到惊讶。走吧,找个地方好好说
    说话。”
    “我订了单间了。”女儿在前边引路,上了二楼。
    小男孩已被徐明牵到了手中。
    到楼上坐定,徐明把一个封子递放到小男孩手中:“来,这次初次见面的见面礼,是妈和你阿叔共同
    的!”
    “妈,你何必这么客气。”女儿客气了几句,还是接了过去,并马上数了数,说:“我们的日子还过得
    过去。”
    “这正是我马上要问的话题,过得过去是什么意思?”
    “凑乎呗,饭还能吃得饱呗!”女儿淡淡笑着说,“我和他爸都没有高学历,外地来的打工仔都比我们
    读的书多,好工作都比他们抢去了,我们只能在小弄当里做做。”
    “我就不明白,你赶上了这么好的年代,为什么没读大学?”
    “我爸说上海人都不读大学,顶多读个中技,说读了大学就要分到外地去了。”
    “这才真正是放他娘的臭狗屁!”徐明破口大骂道,“哪个说的上海人都不读大学?哪个说的一读大学
    就要被分到外地?外地?外地怎么啦?姑娘,你也走到外面去看看哪!光一个苏州,就快赶上你们上海
    哪,更不用说上海的小弄当!”
    梅玉桂笑笑:“徐明,你们母女难得见一次面,不要用这种吵架的口气好不好?”
    徐明说:“我一听这种腔调就来火。好好,不跟我的亲生女儿吵,何况还有外孙的面子哩,妈妈还想问
    问你,为什么不能到你的门上去?我来看自己的女儿难道也没有权利吗?”
    “妈,这话就不太好说了。”
    “什么不太好说,你实话实说就是!”
    “实说哩,是他自己没有面子,怕见到你,他已经知道妈妈你成了人物了,名字经常登在上海的几张大
    报上。”
    “他过得怎么样呀?不是说早就成大老板了吗?”
    女儿笑笑:“上海滩上的大小老板,一簸箕能扫着十几个,可自家口袋里的铜钿也只有自家有数了!”
    女儿不知不觉又讲开了上海话,“先开始做生意,他是赚得了一些钱,可一有了钱就摆阔了,天天花天
    酒地,还嫖娼!后来就光赔不赚了,再后头,一点点老本也让股市套牢了!现在,连吃香烟喝老酒的钱
    都要跟我们伸手了。可我们的钱来得便当么?我在弄当里就开了个烟杂店,孩子他爸爸,有时候还偷偷
    地踏黄鱼车帮人家送货!”
    “啊?”徐明大惊,“我的好女儿,你们在上海混到这个程度哪?”
    “还不算太差,还有的也到乡下去打工苦钱了。”
    徐明赶紧又掏自己的坤包,又取出了两千块钱,“好女儿,刚才是见面礼,这个,这个就叫扶贫吧。还
    有今晚的晚饭也归妈妈结账。女儿,妈说一句话不知你听不听?与其这样在上海混,还不如跟妈妈回海
    城去!”
    “妈,我回海城做啥呀?海城不是乡下吗?”
    “海城是乡下?呵呵!”徐明自嘲地笑了,“是啊,在一些上海人眼里,全国许多地方都是乡下。难怪
    难怪,因为你跟你那样的老子在一起,跟那样的爷爷奶奶在一起,也就难怪要染上这样的腔调了。也
    罢,我多话不说了,什么时候你到海城去看看,从上海长途站坐大巴,有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这么快当呀?”
    “是的,我们海城也进了大上海的三小时经济圈了,我们又自称为大上海的后花园,后花园自然比小弄
    当美丽多了。姑娘,今天这顿晚饭我们也不在这儿吃了,我们领你们到一家苏北农家菜馆去,如果我这
    小外孙说菜不好吃,你打我嘴巴子。”
    这天的晚饭是在李彩兰的饭店吃的,晚上也就住在了那里,梅玉桂夫妇住的是一间客房,女司机和金花
    们住了集体宿舍。
    现在的格局是这样,老大已有了自己的家,老二老三也都有了男朋友,有时候也不在这儿住了。正常留
    守的就是老四老五两个小女儿和李彩兰。
    席间,梅玉桂已经作了试探,他对李彩兰说:“李彩兰,这一次我们就是专门来探望你们的了,徐明探
    望她自己的女儿,我也来探望自己的女儿,听说她们还都姓梅!”
    李彩兰说:“姓梅姓梅啊,小大子还叫梅林,小老五还叫梅坞,因为姓得不同,五个人还分成了两
    派。”
    梅玉桂笑道:“这就不好了,她们还是嫡嫡亲亲的姐妹,要团结。当然以后各有了自己的家庭,也就八
    仙过海了,但她们跟你,又不会离心离德。正是从这一点出发,我们今天来,又想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你问吧!”李彩兰爽快地。
    “你舍得不舍得让梅坞还跟我们回海城?能跟我和徐明经常在一起。”
    李彩兰却说:“你们不是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但很快又说:“你们真要她,我给啊!好丑也跟你过
    了好几年,留一个念想也好!”
    “当然还得看梅坞本人的意见。”
    梅坞说:“老爸,你们这次来上海,我已在梦里先见着了,我还梦见老爸要带我上街买衣服!”
    “让你的美梦成真,明天我们真的带你去淮海路!”
    这天夜晚在床上,徐明问梅玉桂:“你觉得这事有几分把握?”
    “五分!”梅玉桂说:“明天上了街,明打明开捣老实拳头,再把那五分拿下来,她跟杏丫头有老感
    情,而且感情就出在衣服上。开始的衣服是王小妹买,后来就是杏丫头了。”
    第二天一早,这一家人就上了街,因为有自己包的的士,很快到了那条繁华的大马路。
    小老五在车上就对梅玉桂说:“老爸,我跟您开玩笑哩,我已经完全能自力更生了,妈按月发薪,我们
    吃饭又不要钱,有了钱全买衣服了。”
    “但老爸还是为你担心哪,就这么一辈子在妈妈身边当饭店的服务员吗?我们的老五不应该这么没出
    息!”
    “那我能干什么呢?”
    “学企业管理,从书本上学,从工作实践中学,尤其跟一个具体师傅学!”
    “哪个师傅?”
    “你梅春杏阿姨啊!难道你把她忘了吗?”
    “杏阿姨我怎么会忘,听说她现在帅着好大的一个公司哩,她到上海来,也常常来看我,也说我不能总
    在这儿端饭盆子!”
    “那你愿意跟着她吗?”
    “当然愿意哪!”
    “那好,你回去了就按这个意思跟你妈妈说,完全同意了这次可以跟我们一块走,也可以暂时缓一缓,
    让你杏姨亲自来带你回海城!”
    “行!”
    这一天晚上,他们又跟王小妹夫妇在一家饭店见了面,梅玉桂一见面就说:“说三五年就回来,这都几
    个三五年哪?”
    王小妹还是年轻时候的腔调:“我的个好大哥哎,人就不兴有点儿变化吗?我们俩都有点蜕化变质了,
    有点儿迷恋人家的生活方式了,也就一误再误,差点儿不想回家了。”
    小于说:“你别听她胡说,我们俩是完成了全部的学业,又对人家的社会各阶层进行了一番综合考察,
    这才觉得可以回来了!”
    “下决心去海城了吗?”
    “岂止决心,我们已介入工作了,你们的王书记已让我们在推动江边的几十个船厂,是几十个一块推
    啊!蛮花力气的!”
    “有什么进展?”
    “进展就是答应下个月初一块去灌江看看,大哥,灌江比黄浦江怎么样?”
    “不好类比,但江面开阔直通大海,同样因为自然条件相仿佛,也出四腮鲈鱼。”
    “蛮崭蛮崭呐!”
    王小妹又把梅玉桂拉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她让我代问你好,也向你的妻子问好!”
    “谢谢她,也在电话里问过几次好了!”
    “这一次还有些小礼品,给你的是一把剃须刀,给你夫人的是一瓶法国香水。”
    “都是美容方面的东西嘛,她现在很注意这个方面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大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现在是几个人在一起过生活?”
    “去美国之后,大约与人同居过,但发现无论如何也过不到一块,也就分手了,早就分手了,她说你是
    优秀的,真的,话就是这么说的。”
    “不说了。”
    “那就不说吧。”
    “还有桩事要拜托你。”
    “尽管说!”
    “帮李彩兰再撮合一个人哪,这事情你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是啊是啊,真有些意思,但我声明,她跟我家真的没亲戚关系。”
    之后,他们就离开了上海,但都相约,很快在海城再见。
    车过江南那个城市时,梅玉桂让司机拐了个弯,先去一个新村去看了吕大姐,又由吕大姐相陪同,去公
    墓看了老尹。
    带去了一束鲜花和一本老尹的样书。梅玉桂在这里说:“尹总,晚是晚了一点,但总算出来了。”
    在这儿也只稍稍逗留了一会,梅玉桂也就说:“走吧,直奔苏通大桥!”
    徐明说的是:“走噢!回家了!”
    所以这天事故发生时,事先一点儿征兆也没有,天空是那么晴朗,江面上是那么平静。
    车子开的是中速,在桥面上也只能是中速,所以后面的那辆大卡车突然提速撞了上来,是谁也没有想到
    的。
    司机从撞开的车门飞了出去,只受了点轻伤,当她从后座位上看到流出的许多鲜血时,哭了,叫了:
    “有人故意撞了我们,快拦住前面的那辆大卡车!”
    梅玉桂当时什么感觉也没有,真的,一切都没有来得及产生。一切都太突然太意外太不可思议了。
    三天后在自己的那座城市那个医院醒来时,先开始是一片迷茫:“我这是在哪儿呀?”
    接着看见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林小草、四姨、还有金童玉女。
    后来,王春和梅春杏也来了,也就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知道在苏通大桥上发生了车祸,一辆大卡车
    突然提速撞上了他们,司机受轻伤,他们两口子是并排坐在后面的,徐明当场身亡,他受了重伤,一条
    腿和三根勒骨全断了。
    杏子流着眼泪说:“若不是徐明用身子死死护住你,你也完了!”
    王春说:“司机逃逸,但桥上的探头把车牌抄住了,是上海的牌照,跑不掉的!”
    他没有说话,也不能说话,只觉得心里很疼很疼。
    十几天后,他才对林小草说:“去到我家里,打开书橱的第一扇门,那里有徐明已经发表的几十篇散
    文,还有已起草未写完的两三篇,我给她补完了编一本集子。”
    四姨也说:“我拼上老命,给这孩子配几幅插图啊!”
    “那她在九泉之下也要谢谢您!”说时又流了眼泪。
    这以后他就做这件事了,做得很认真很细心很投入,编完后四姨的插图也出来了,一块儿寄给了出版
    社。不久,出版社的回音不到了,这本书的订数很好,问作者的照片配不配黑框?
    梅玉桂说:“不配,让她很鲜亮地活着!”
    李彩兰带着小老五和徐明的亲生女儿女婿和外孙来了,孩了们都哭得呜呜的。
    梅玉桂说:“都不要哭,这以后我这儿还是你们的一个家,有什么困难你们要对我说,我去上海也自然
    会去看你们,记住了,你们的这位母亲可以用伟大来形容!”
    又对小老五说:“梅坞,你妈妈亲自送你来了,这很好啊,这样我和你徐姨这一趟去上海,任务就全部
    完成了。”
    小老五说:“爸,我还叫梅坞,行吗?”
    梅玉桂笑笑:“这有什么行不行的呢,行!反正春杏也姓梅。”
    王小妹夫妇来时,梅玉桂已接近出院。
    小于说:“大哥,那二十多条大船,我们全推过来了。”
    “好啊,海城人民感谢你们哪!”
    “感谢谁呀?从今往后我们也是海城人民了,我已经决定,给我们的梅总裁当副手,他去灌江口当一个
    大船厂的老总。”
    “好啊,只是你们这一南一北,不又成牛郎织女了吗?”
    “牛什么郎织什么女啊,海城现在的交通多好啊,梅总已经给我配了车!”王小妹说。
    那一天天气相当好,一大早阳光就洒满了房间,梅玉桂在床上睁开眼睛时,就发现窗台上摆了一个大花
    篮,床头柜上的一只玻璃口杯里,也插上了一束鲜花,屋子显然有人打扫过,显得分外干净与清爽。
    又是谁来了呢?梅玉桂心想。
    他开始起床穿衣服,因腿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还离不开拐杖,正准备打铃喊护士,门被推开了,先后
    进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一位异常美丽的少妇,一位是一位英俊的军官,是上校,还有一位是孩子,显然是他们的爱女,
    也不过才七八岁,比金童玉女略小了一点。
    梅玉桂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因为少妇的眉眼以及身材太象一个人了!象谁?象谁呢?一个睛天劈
    雳,太象陈爱莲了!而且还有自己的影子。
    少妇一进门就说:“爸!您起来了,我来帮您穿衣服!”就那么自然亲切。
    军官“叭”的一个立正,给梅玉桂敬了一个军礼:“爸,我叫薛明,今天我们爷俩会师了!”
    梅玉桂问:“什么徐?什么明?”
    “薛仁贵的薛,光明的明!”
    天工巧合,把那个人的英魂也带过来了。
    梅玉桂在床边上坐下来,招呼他们也坐下来:“看来,这就该是我的小孙女了,来,孩子,我们也认识
    一下。”
    “爷爷!”孩子脆脆地叫着,小鸟依人一样走了过来。
    梅玉桂亲热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心里头百感交集,尽管多年来一直有一个预感,有一个人或者有一个家
    庭,生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个人或者这个家庭可能与他有着特别的联系。但当这几个人真的出现了
    时,他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在心里使劲说:“姐!姐啊,你瞒了我多少事啊!”
    少妇又开口说:“爸,从现在起我们就生活在一起了,我正式转业至海城,他的工作也作了调整,到咱
    们这个军分区任参谋长!”
    梅玉桂说:“好!好啊!那咱们就先回家再说话。走走,帮我办出院手续去!”
    “手续已经办好了,我们就是来接你回家的!”女婿说,“爸,我背您下楼,拐杖咱们不要了!”
    “好吧!”
    梅玉桂家里已经热闹得翻了天,林小草和金童玉女已经在这里,梅春杏王春夫妇领着小梅坞也赶了过
    来。
    四姨的脸上布满了笑容,不住地说:“一个大故事就有结尾了,就有了结尾了,老辛呐,你没福哟,没
    看到这个精彩的结局!”
    林小草问是什么结局?
    四姨说:“你没有数我没有数,但这个新来的娇客是一肚子数啊!你们看看她是谁?”
    杏子说:“象谁啊?象极了那个死鬼,又活象我这个小爹爹,她把两个人的优点全吸收了!”
    当女婿把梅玉桂背到客厅,看见徐明的遗容时,梅玉桂让女婿扶着,先给徐明敬三叩首,并且说:“徐
    明,在这个家里你永远不会离开!”并让女儿女婿也给遗像行了礼,并吩咐金童玉女:“你们以后要每
    天给妈妈供饭,供三年!这同样是太平庄的规矩。”
    金童玉女问爸爸:“这个小宝宝我们怎么称呼呀?是小妹妹吗?”
    “胡说了,她妈妈才是你们的亲姐姐,她当然是你们的亲侄女儿了!”
    王春在打电话,是打给王小妹的:“快过来!再忙也快些过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是悲喜
    交并吧!”
    待王小妹夫妇匆匆赶到,梅玉桂这才一一介绍家里的人:
    “四姨,我和她的关系早已经界定,情同母子!”
    女儿说:“那我就喊四姨奶了!四姨奶!”
    四姨疼爱地拉住她的手:“真招人疼爱,真漂亮,真正是光彩照人哪!也可以想见那一位的丰彩了。”
    女婿也给四姨行了礼,并且调皮地:“四姨奶,你也夸我几句!”
    四姨却笑道:“你小子好福气,你知道你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哪!”
    女婿说:“我一进门就知道了,现在我的任务赶紧下厨房烧午饭。”
    又介绍林小草:“你们喊姨吧,尽管她只虚长我两岁,我却是把她当亲姐看的,同时也跟我们在一起生
    活。”
    女儿又亲热地喊了姨。
    林小草问她:“你在部队是做什么工作的?”
    女儿说:“我唱歌唱得很好,但后来的职业是医生,我还没去军转办报到手续。”
    “那你就极有可能分到我们医院来,我们以后又是同事。”
    这才介绍到王春和梅春杏:“这两位你们就沾光了,春杏在门头里要喊我爷爷,王春也只好委屈了。但
    一说他们的职务你们又得吓一跳,春杏是海城最大的一家集团公司的老总,手下足足有十万人了吧?”
    “不是人多论实力,梅春杏说:“我们的营业额已经超过了三百个亿!”
    “哎啊啊!”女儿就连吐舌头,“大老板呐!”
    “这一位呢?他领导的人口又更多了一些,有八百余万吧,他是我们这个大市的市委书记!”
    这一回是女婿叫唤了:“哎啊!哎啊!”并且马上一个立正敬礼。
    王春上来拉住他的手:“不对了不对了,哪有长辈给下辈行礼的,我们真是这样的关系啊!”
    “军人的规矩是下级服从上级,一切行动听指挥!”
    最后介绍的是王小妹夫妇。
    “王小妹,我真正的小妹,这是她爱人,你们喊姑和姑父吧。”
    王小妹进门后一直在眨眼:“天呐大哥,你这个女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姑且这么解释吧。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爸!这能怪我吗?直到现在您也没有问我啊!好吧,现在正式向您报告,我叫梅莲!梅莲!”以前的
    那个姓氏,我们已通过法律手续正式把它改正了。
    “是莲花的莲吗?”
    “对!”
    小老五有些不高兴:“爸,你还没有介绍我咧!”
    梅玉桂分别拍拍她和金童玉女的头,“你们三个都不用介绍,以后就是跟姐姐好好相处就是了,我想她
    不会欺负你们。”
    梅莲手舞足蹈:“哎啊!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妹妹弟弟,真把人乐坏了!”
    梅春杏凑到梅玉桂耳边:“还真有那个人的遗风,说话也是张牙舞爪的!”
    “你说什么?”
    “还有个难题也摆在你面前了,你一下子这么人丁兴旺,房子住不下了啊!”
    “会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我不给你想办法,你就没有办法。王春,把你的大主意说出来吧。”
    王春说:“来的路上,就给你想到这个问题了,唯一的最好的办法是跟对门调换,用小草大夫的那个特
    大套换对门的那个大套,人家肯定没有意见,同时也使四姨,小草大夫再就是金童玉女都住到了一起,
    所有的困难都解决了。小草大夫,没跟您商量,这样行吗?”
    林小草淡淡一笑:“你大书记说了算呗!”
    “这可不是市委书记能作主的事!”王春也笑道。
    这位军人女婿还真有些本事,很快就从厨房里端出了几个菜,王春走过去看了看,“你这么能干,我就
    不从外面调菜哪?”
    女婿说:“哪能叫首长去调菜!”
    “这里没有首长,我们虽不经常喊他小爹爹,但一直是把他当老大哥看待的,过去这儿的女主人非常能
    干,上能到人民大会堂去领文学奖,下能下厨房忙饭忙菜,所以我们来都是吃现成的。今天我们知道不
    行了,已经在外面调了菜,马上就能送到,你还是过来一块说说话吧。”
    女婿也就听话地走了出来。
    王春又对他说:“你们突然从天而降,我们也很高兴,这一次对他的伤害太重太重了。”
    女婿说:“是啊,我们也就是听到了这次伤害,才下决心赶过来了,不然,要等到今年春节,反正也就
    准备过来了,那一边的义务已经尽完了。”
    “你们的具体情况我们以后细细说,今天我要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您吩咐!”
    “陪你父亲好好喝杯酒!他过去酒量是很好的,自从负伤之后就滴酒不尝了,甚至医生和我们劝他少喝
    一点可以促血液循环,他也坚决摇了头。并且我们发现,若干的时候他是以泪洗面的。而我们知道,你
    这位父亲是很坚强的,可以说已达到了宠辱不惊生死泰然的程度,这次的伤害实在是太重太重了!”
    “首长您放心,我们就是来陪父亲疗伤的!”
    “好的,你愿喊首长就首长吧,走,吃饭喝酒。”
    饭菜已经送到,几位女士在摆筷子放酒杯。
    梅玉桂坐在那儿,若有所思。
    女儿问:“爸,你身上的伤口是不是又疼了?”
    梅玉桂说:“身上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您是不是要上厕所,我扶您去。”
    “这个事情也最好由女婿来做!”
    女儿忙喊女婿,扶梅玉桂上了卫生间。回来后王春就宣布开席,并举起一杯酒说:“今天呐,我们一大
    家子又欢聚一堂,就是庆祝我小爹爹大难不死,四姨太,我说得对不对呀?”
    四姨说:“你说得不对,还差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已经应上啦!”
    王春说:“对对对!所以哩,我们的小爹爹今天必须喝一杯酒,小爹爹,人又基本聚齐了,而且一下子
    多了三位啊,你应当高兴!”
    梅玉桂说:“我确实不应该扫大家的兴,今天也确实高兴,但酒确实不能再喝了,为什么?就是从上海
    回来的那一天晚上,徐明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玉桂,你说我们能白头偕老吗?我说应
    该没有问题吧。她说那你慢慢把酒减下来,直到最后不喝。我答应她了。”
    女儿说:“爸,您还不老,适当喝一点,没问题的。”
    女婿更说:“爸,我听说您也是军人出身,我们军人有时候是用酒作刀枪的,我今天一定要和你喝三杯
    酒,多了我也就不劝了!”
    梅玉桂端起杯子,又示意金童玉女扶一扶他,慢慢走到了徐明的遗容前,先把一杯酒倒在地下,尔后
    说:“徐明,我决不食言,先慢慢减下来,直到最后不喝。还有一句话也决不食言,我们能白头偕
    老!”
    这才走回来坐下,对王春等几个男人说:“你们开怀吧,我以三杯为限。”
    席散后,王春在回家的路上对梅春杏说:“看来有一个任务我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我可以让他们搬到
    一块去,让他们在一起互相疗伤互相照顾,但他们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起啊!他们分别都在自己的亲人
    面前发了大誓啊!”
    杏子说:“是的,能这样也就很好了。”
    确实,梅玉桂现在正面对着林小草。
    梅玉桂问:“你答应跟对门调换房子了?”
    林小草说:“是啊,这确实是最好最科学的安排,四姨年纪大了,不能经常来回跑,但我发现,她看不
    见你时就有些六神无主。还有金童玉女,尽管跟我处得亲密无间,但你毕竟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哪,尤其
    是徐明不在的情况下,最好是让孩子天天看见你。”
    “那你也答应一块儿搬过来住了?”
    “是的,我连阿根的遗像也一块儿搬过来我还要帮你尽快恢复伤疼哩,不过你的大女儿来了,有些事情
    我就不帮你做了。”
    “我还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真的是从天而降啊!”
    “有什么接受不了,连我都为你高兴,要沾你人丁兴旺的光了。快去问问她,一切的一切都是怎么回
    事?”
    “人都来了,也就不那么着急了,先搬家!”
    “明天就谈明天就搬!”
    第二天,邻居就主动过来了,本来邻里关系就处得很好,又听说那一套大了许多,也就说:“老梅,你
    跟林大夫好好说说,我们无论如何要贴一些钱。”
    梅玉桂说:“林大夫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数钱,你们欢欢喜喜搬了去,她们欢欢喜喜地搬了来,也就
    皆大欢喜了。”
    两套并一套,一共是七个大小房间,七个房间是这么安排的,四姨老寿星占据第一间,卧房兼画室。小
    草占了第二间,而且这一间是与四姨相通的,可以间接照顾四姨的起居。第三间第四间,给了梅莲一
    家。梅玉桂原来的这三间就住了梅玉桂、金童玉女小兄妹,给了梅坞一间,但她正常又住在梅春杏那
    里。
    因为多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客厅,梅玉桂也就把书房进行了重新整理,把四姨的书,小草的书,包括梅莲
    的也带来的一些书,都放到了一起,而且读书的环境更加舒适,新添置了一个很大的沙发,放上了几盆
    档次较高的花草还特别设置了一张可以移动折叠的小床,现在梅玉桂先用,以后就是老寿星的了。
    那一天梅玉桂就正式宣布:“我们这个家际社会主义大家庭,从即日起就正式成立了,从今后我们谁也
    不离开谁,有福同享有难共当,还有一句话,让我们这个家充满阳光充满欢乐!”
    又说:“但是,在平时的生活里又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保持相对的独立。比如我们的梅莲大小
    姐,她一家好象喜欢吃辣子,那你们就不要客气,买菜时带些辣子回来,又比如我们的老寿星,她已经
    基本上养成了北方习惯,那就不妨经常包包水饺。”
    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也都发表了各自的内心想法。
    四姨说:“我又可以多活个五六年,凑个一百岁啊!”
    梅玉桂说:“不是五六年,而是十年十几年,您的身体状况摆在这儿咧,到现在耳不聋眼不花!何况又
    有了这么多儿孙,您舍得离我们而去吗?”
    四姨说:“这一点最重要!”
    小草说:“这个家际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提法我很赞同,我肯定不会离开这儿,我要享受这个大家庭的温
    暖和幸福。我还建议,把我们的户籍都合到一块吧。”
    梅莲代表一家说:“爸,您知道我们一家回来之前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怕爸爸一时认不出我们,想不到爸爸一句话不说就把我们领家来了,更想不到家里有这么多可亲可爱
    的亲人。昨天薛明说军分区也给了我们一套大房子,我说不要,坚决不要!我们就住在这里,一天也不
    离开爸爸了。爸,您什么时候领我们回老家看看?这是妈妈多少年前一再照应的,她说她不能回头了,
    让我回头去找太平庄!”
    梅玉桂说:“我明天就可以带你们回去看看,愿意同行的举手!”
    都举了手,但梅玉桂没有让金童玉女去,要上学,并且让梅坞回来照顾弟弟妹妹吃饭,接送上学。女婿
    也已经报到上班了,梅玉桂建议他也不要去,说以后机会多的是。这样,这一天去的只有四姨、林小草
    和梅莲。一部的士就坐下了。
    很快就到了太平庄,没有惊动谁就走到了老屋,跟梅玉桂站在老屋门前的只有梅莲一个人,林小草和四
    姨走了另外的方向,她们都各有所寻。
    自妈妈逝世后,这老屋就没人居住了,大哥跟侄子们住了新屋,这儿只长了些扁豆瓜果蔬菜。
    梅玉桂告诉女儿:“你妈妈第一次走到太平庄,第一晚就住在这儿,一住就是两年多。”
    女儿说:“我听妈妈说,你们就住在一起睡在一张板床上?”
    “是的,那时候爸爸还小,才十五岁,你妈妈十八了,若干时候,是她欺负我又照顾我。”
    女儿甜甜地笑了:“我可以想象得出你们俩的感情。”
    又走到了庄后的田园里,此时又是收秋的季节,稻子割了,棉田里还有白花朵朵。
    梅玉桂说:“这儿现在叫镇中村八组,当年叫庄西大队一队,你妈妈的户口就落在一队,所以这里的每
    一块土地都几乎有你妈妈流下的汗水,她割麦插秧、扒山芋,甚至包括拔棉花秕子。”
    女儿说:“活很苦,但也有很多快乐,因为不是她一个人,更因为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最后他们站在了丁字港那几座土坟前。
    梅玉桂说:“许多年了,尽管我知道这是一座空坟,并且知道她最后的归宿是在那儿,但我一直没把这
    座坟平了,人若是真有灵魂的话,你妈会经常到这儿走走的。”
    “爸,您是怎么知道妈妈最后的归宿的?”
    “你妈最后是倒在唐山一座小营房的大门口,那天晚上她们到唐山慰问演出,碰到了当年宣传队的一位
    朋友,散戏后她们哭着笑着几乎说了一夜话,是三点之后才离开的,也就是这个时候地震发生了,她是
    跑回来喊人才被砸倒的,那夜她喊醒了唐山不少人家!”
    “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后来我也住到那座小营房,我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那具尸体,更重要的是发现了一样重要的证
    据!”
    “什么?”
    “一面小圆镜子,尽管那么一大堆砖石砸压在她身上,但这面小圆镜子却鬼使神差地跑到了一块水泥板
    底下,完好无损!”梅玉桂从身上拿出了那面小圆镜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妈妈的遗物?”
    “是啊是啊!”女儿失声惊叫道,“我妈妈对这面镜子,珍贵得比什么都重要,什么时候都随身珍藏
    着。可是,我们带回的骨灰……”
    “你们肯定带错了,你妈的墓现在还在唐山,陪着她的是我的又一个女儿,她也叫梅林,是双木林。”
    “啊!”
    梅玉桂继续说:“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十分不解的,她为什么就走到唐山去了呢?又是什么原因,一去
    就未能回头呀?”
    梅莲握着那面小圆镜子,眼泪流了下来:“妈,我和爸爸团圆了,我现在就在太平庄!妈,我要把我所
    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爸爸了,妈妈,请你原谅女儿啊!”
    “如果不能说,那就不要说,永远都不要说!”
    “不不!妈妈在女儿心里,灵魂永远是美丽的,伟大的,何况她是这么死的啊!”
    女儿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且匪夷所思的痛苦事实。
    那一年那一天夜晚,那一条沉船被解放军部队打捞了上来,尸体包括侥幸活着的都很快被运到了大海边
    上。上边的命令是:保密!绝对保密!
    同时派来了军医仔细检查,抬走了几名幸存者。走时照应,暂时都不要下葬,因为无论是落水窒息或者
    被烟火窒息,都有可能有假死者。
    但因为尸体太多了,一个一个都做一遍人工呼吸人手又不够。
    派了哨兵站岗,两小时一换。
    因为一具具尸体都平放在田野上,哨兵也只远远地站着,并不去管死人,而只是不让活人接近这儿。
    这个班长的胆子看来大一些,他走近了死人,一个一个巡看,在陈爱莲身边,这个一脸青春痘的老兵眼
    睛瞪大了,陈爱莲的面色一点不象别人那样难看,淡淡的月光下,她象是熟睡了,两眼微微闭着,一只
    手抓着那个花布包袱,一只手心里握着一只小圆镜子。
    这个士兵开始喘粗气、吞咽吐沫,很快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步枪放下了,脱下了自己的裤子,又把陈爱
    莲的裤子和内衣也脱下了,扑了上去。
    开始他的心思是奸尸,有几分小心翼翼并害怕,很快他感觉到陈爱莲身上有了温度,下身也是热的。他
    知道这个人活了,被他奸活了,也就动作更加勇猛。他又感觉到身下的人呻吟了一声,开始用手无力的
    推挡。但此时他已进入高潮,毫不理会,直到把事情做完。
    他在穿衣服时,听见已经坐起来的女人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畜牲!你也配穿这身军装!”
    他呆住了。
    “我要到部队去告你!告你这个畜牲!”
    士兵扑咚一声跪下了:“小大姐,求你不要告,一告我就全完了!”
    又说:“我是湖南山区人,从来没沾过女人,刚才是被你的美丽惊呆了,是身不由已,也就把你搞活
    了。小大姐,我能走到这一步不易啊,已经入了党当了班长,马上就要提拔做司务长,你一告我真的全
    完了!全完了!”
    “畜牲!”陈爱莲又恨恨骂了一声,站起来,摇摇晃晃向不远处的一个村庄走去。丢在地上的花布包袱
    也没有拿。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走到了海边的小营房,她问那天夜里站岗的是哪几个人?
    也就终于尾到了这个班长身边,说:“是你啊,你去请个假,跟我走吧。”
    这个班长也就跟着走到了那个村庄,陈爱莲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见了这个人又是恨恨一句:“畜
    牲!”
    这位班长又赶紧跪下了。
    “你不要跪,站起来我跟你说话,你个畜牲害苦了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做下畜牲不如的事了!”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呀?你脏了我的身子,我就再没脸回家跟我兄弟结婚了!我的个兄弟啊,他是个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姐这个脏了的身子,怎么还能嫁给你呢!除了死!”
    “你不能死!死了我更有罪!”
    “那你说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你娶了我,明媒正娶,让你的部队一切按正规手续办,我不告你了,还让你进步当官去,但是这辈子
    我都会瞧不起你!”
    “行行行!”
    “就这样,妈妈和我那个父亲按正常手续结婚了,婚后的感情也是不凉不热的,她履行一个做妻子的义
    务,但从不给那个父亲一个笑脸。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直到生下我来,才知道我不是那个
    父亲的。在我十岁那年,母亲将情况源源本本都告诉了我,并且说我是不能回去再找你的父亲了,但你
    应该回去,我们的老家在太平庄,院子里并且有一棵黄杨树。”
     “母亲也一直关注着你的行踪,她关心的方法就是看报纸,说父亲您十三岁就把文章写到报纸上去了,
    十八岁就写出了一本大戏,将来肯定是吃这碗饭。那天在北京军区的《战友报》上果然看到了你的名
    字,高兴地说,我这个兄弟也走到部队来了,而且也在我们北京军区哪!后来果然就发现了你的行踪,
    您常常在天安门的观礼台看天下。爸爸,有一次有一小女孩去跟你说了一句话,那就是妈妈叫我去看你
    的!”
    梅玉桂说:“我确实在心里琢磨了好长时间,但始终不得要领哪。”
    “妈妈也穿上军装,走进部队的文工团,是部队大演大唱样板戏时。”
    “这个情况我就很清楚,我那个部队也有个文工团,能演全本的《智取威虎山》,你妈妈是怎么被发现
    的?”
    “无意,完全是无意。妈妈一直在部队的家属工厂做衣服,部队搞歌咏比赛,家属工厂也是一个单位,
    一亮嗓子就被政治部的同志发现了。”
    “你妈妈除了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妈不肯再生,发现怀孕了也坚决去流产掉,我那个父亲也没有办法,后来提倡独
    生子女,就更不肯生了。”
    “那你父亲现在就是一个人了?”
    “我不是告诉您了吗?我们已经把义务尽完了,他已经过世了,是去年。他到临死都不知道他带回来的
    骨灰不是妈妈,唐山可能还有这种情况,尤其是住在招待所的外地人。”
    “可能的,相当有可能。现在既然你来了,我们父女团圆了,我想找个时间去把你妈妈也接回来,还有
    那一个梅林!”
    “爸,这梅林是杨妈妈生的吧?”
    “对,梅坞是李妈妈生的小女儿,什么时候我带你去上海看看李妈妈,也看看你徐明妈妈的大女儿,你
    是姐,要主动关心她们!”
    “我会的,爸,您和林姨就不能走到一起吗?她那么关心您!”
    “我们更相互敬重,这种敬重是敬重各人心里的那一份感情,我丢不下你徐明的妈妈,她也丢不下一个
    姓王的叔叔!人非草木啊梅莲,你徐明妈妈对我,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你妈妈,他们俩个都是我终生难
    忘的,都是用生命救助了我啊!”
    当天晚上,他们就回到了海城。
    女婿薛明向梅玉桂报告:“爸,你们海城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不知道,不该打听的绝不去乱打听,这是军人的处事原则。司令员只让我调集一支机动部队,随时准
    备配合武警部队封锁机场、港口以及海城的各个出入通道。就因为这事,爸,我今天就不陪你摆龙门阵
    了。”
    “你去吧。”
    晚上躺在床上,梅玉桂也在心里想:发生了什么事呢?有什么事王春总该晓得吧,想打个电话,想想也
    是不该打听就不去乱打听这个道理,也就作罢了。
    金童玉女过来了一会,梅玉桂问:“你们俩个有什么事?”
    金童说:“想妈妈!”
    玉女说:“想妈妈!”
    梅玉桂把两个孩子搂到跟前。
    金童说:“爸,你回来之后还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说过话!”
    玉女说:“跟我们在一起说说妈妈!”
    梅玉桂说:“孩子,你们想妈妈,难道爸就不想吗?爸心里比你们更苦,爸虽然当时跟你妈在一起,但
    没能跟你妈说上一句话啊,甚至连看上一眼都没能哪!”
    又说:“你们都看到了听到了,这么多亲人都住到我们身边来了,这就是在安慰我们哪!从身到心都在
    照顾我们哪,你们以后要懂事,要跟四姨太、小草妈妈多说说话!”
    金童玉女走了,梅玉桂一时也就很难入眠,想坐到书房里跟徐明说说话,又怕惊动了其他人,只坐在床
    上一根又一根抽烟,想的一些事情也云里雾里。
    听见门响动,知道是又有人来了,抬头看见是梅莲,就问:“你怎么还没睡?”
    “我知道爸今天肯定睡不着,我来陪陪您。爸,刚才是金童玉女来了吧?”
    “对,他们来也只说了一句话,想妈妈!”
    “这两个弟弟妹妹真懂事,心里那么苦却从来不在人面前多说什么,我看见过他们偷偷在自己的房间里
    哭,还不肯大声。”
    “是啊,以后你这个做姐姐的,要跟他们多说说话。”
    “我会的,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他们的个性脾气我还不太了解。”
    “很好了解的,他们都很透明。”
    “爸,我今天还想跟您继续谈谈妈妈。”
    “好吧,就是说你今天也在想妈妈?”
    “是的,自从知道妈妈在唐山遇难,我不知道偷偷哭过多少回,而且因为知道那个父亲不是我的亲生父
    亲,又知道了那个丑行,所以也就没法透透彻彻地跟人说说妈妈。爸,那滋味也叫真苦啊!”
    “我理解,所以你今天也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回!”
    女儿却是笑了:“爸,你是笑话我哩。我刚才去看过了,四姨奶和草姨都睡了,那里敢惊扰。我只想在
    您面前好好撒撒娇,好好再说说妈妈!”
    “那你就说吧。”
    “我只想知道,您现在心里还有没有我妈妈?”
    “为什么把问题问得这么尖锐呢?”梅玉桂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你妈妈在我内心深处,已经轻淡得多
    了,只是今天重又提起,又揭开了老伤疤,有些流血见红,知道她这辈子,过得比我还苦还累,我毕竟
    还得到了许多真爱。再就是,她其实可以回来的,她回来了不但我完全可以不计较,就是我母亲我姐也
    不会计较,因为这是完全可以原谅的一件事。她为什么就再不回来了呢?”
    “我可以告诉你,我妈她把贞洁看得比命大!”
    “这我信,完全相信!”
    “再就是,她怀疑自己怀上了那人的孩子,那就是野种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带到梅家门头上!”
    “唉!”梅玉桂一声长叹,“罢了罢了,梅莲,咱们以后不再多谈你妈妈,因为无论怎么谈,她都再不
    会回来了。我反而要给你多谈谈徐明妈妈,她同样也把贞洁看得很重要,但她更看重的是又是一份人间
    情义,你不是看过她写的文章了,那真是说真话写真景叙真情啊!”
    “我承认徐明妈妈很优秀,尤其她最后拼死救了你一命。可是人都是有点私心的是不是?在心里我还是
    更爱我妈妈。另外呢,她也同样回不来了,我还得为活着的人们操操心,你和小草阿姨既然走不到一
    块,那两个妈妈能不能有一个走一走回头路呢?”
    “不要瞎操心,快点报到去上班。”
    “上班了也不影响我操这份心。”
    正说着,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梅莲忙着去接电话,说了几句话后忙说:“爸,是您的电话,薛明来
    的!”
    “哦?”
    接过话筒后说:“薛明你在什么地方?”
    “爸,我在去海港的路上。爸,现在可以向您报告一些情况了,据上级敌情通报,海城有一股黑恶势力
    正在组织外逃,上级命令,坚决搜捕拦截,决不能让一个坏人逃往海外。现在根据情况分析,各个现代
    化交通工具的进出口,都已经被我们堵死了,敌人极有可能租用了民间渔轮,从较为偏僻的小港口出
    海,我们现在正赶往这些小港口!”
    “你了解这一片海岸线的情况吗?”
    “都带上了当地的向导。”
    “有一个叫喇叭口的小出口,周边地形非常复杂,一九六五年台湾两次派武装特务窜犯大陆,都是从这
    里上岸的。”
    “我知道了,爸。”
    “还要与当地的边防派出所取得联系,他们对当地情况非常熟悉,比如喇叭口那儿就有一个黄港派出
    所,那个派出所所长姓陈,如果能弄清楚租用了那几家的渔船,你们就主动多了。”
    “非常感谢您!老爸,我随时给您报告战况。”
    “好!”
    四姨和林小草都起身了,都问: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有人要向外跑了,薛明会随时打电话过来的。”
    四姨就说:“是不是属于敬酒不吃吃罚酒呀?我们请他光明正大地往外走,他不走,现在大约是狗急跳
    墙了?”
    “哎啊啊老寿星,您的思维仍然象十八岁的大姑娘一样呐。” 梅玉桂笑道:“我们所见略同。”
    四姨说:“十八岁的小姑娘有我这么成熟吗?我十七、八岁时,就犯了这辈子最严重的一个大错误。”
    “四姨,能给我们讲讲吗?”梅玉桂笑问。
    “不讲,这里有奸细!”四姨笑答:“而且奸细就坐在我身边。”
    梅莲问:“谁呀?难道是我吗?”
    梅玉桂哈哈大笑:“可不就是你嘛,也是老掉牙的爱情故事了,当年勾引我四姨的坏男人应当就是你外
    公!”
    “是吗?”
    “可不就是他!可他真不是个坏男人,听说后来是饿死的,饿死也迎风站哪!”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老爸,我们已经到了喇叭口,按照您的指点,我们找到了已经退休的老陈所长和现任所长,在他们的
    协助下,找到了被租用的船只,正在讯问。老爸,您等我们的胜利消息吧!”
    “这回还真的胜利在望了,薛明,注意安全!”梅玉桂认真嘱咐。
    “是!老爸!”
    梅莲略显担心地:“爸,您说这一股匪徒他们手上会不会有枪?”
    梅玉桂说:“我肯定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就是有枪也插翅难逃。你刚刚脱下军装,不应该如此
    慌张!”
    “爸,人家不是害怕,人家是在想……”梅莲想了想说,“我们这个大家庭,为了海城的和平建设,已
    经牺牲了两个人了……”
    梅玉桂打断了女儿的话:“即使有第三第四,我们同样是脸不变色心不跳!”
    林小草说:“玉桂,不能这样跟女儿说话,薛明是在战场上哪,哪能连一分担心都没有!”
    四姨也说:“心连心心贴心,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莲儿,别担心,姨奶给你祈福!”
    梅玉桂则笑笑站了起来,“我下楼买酒去,准备他们凯旋归来的庆功宴!”
    果然天尚未明,薛明他们就凯旋归来了。
    薛明一进门就说:“娘的,一点儿也不经打,只扫了两梭子冲锋枪子弹,就一个个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了,无一漏网!”
    “真的无一漏网吗?”梅玉桂问。
    “首犯已经交待了,一共是十七个人,全部被我们网住了!”
    “首犯是谁?”
    “爸,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就是那个梅四海啊!又叫李银锁,海城黑恶势力的总根子!你们的汽车被
    撞,也是他雇凶杀人!”
    “那这笔账总算是结清了,摆酒摆酒!”
    王春夫妇也来凑了热闹,他在酒席桌上说:“玉桂小爹爹,正式向您汇报。您不是总在质问,行贿为什
    么得不到惩处?而且数额如此巨大,证据如此确凿?小爹爹,他不只是行贿啊,根据你们早已布下的内
    线一次次举报,他还有贩毒和容留吸毒,还有留容卖淫嫖娼等一系列罪行!我们不是常说,他除了军火
    不敢经营,其他恐怕是什么都敢买卖了。我们还是小看他了,他怎么没有经营军火,已经经营了四五年
    之久了!而这些滔天罪行查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有的还不是我们海城一市之力所能办到的,当他雇
    凶把您和徐明的汽车撞翻,他的路也就走到头了,我们也就从这里为突破口,找到了那辆汽车和那个凶
    手!”
    又说:“有两个人同样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一位就是那个国旗班的退伍士兵,他同样是冒着生命危
    险在时刻监视着他们并不断取得一个个重要证据,另一个是孙大鹏,这个人是真正悔过了。小爹爹你无
    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吧,这两个人尽管一个监外一个监里,但通讯联络却那么畅通无阻,外面的动静孙大
    鹏知道得清清楚楚,都如实向警方作了举报。比如你们的车祸,孙大鹏马上说,是梅四海干的,请的是
    上海客!”
    梅玉桂说:“应该说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在我们去上海之前,就让我们不要去。免生枝节和她的麻烦,
    我也就不再举报了。”
    王春又说:“小爹爹,你想知道梅四海为什么如此仇恨你吗?”
    梅玉桂说:“我还真的不十分明白,我和他真的没有具体纠缠,真的属于井水不犯河水。”
    王春说:“海城这几年有一种流言在认真流传,说海城一个个巨贪落网,是你的小说和报告文学起了重
    要作用,省纪委都是根据你的小说和报告文学所写的线索和细节下来侦查,一查一个准。还说过去讲利
    用小说反党,现在梅玉桂是利用小说清党!是谁制造了这些传言呢?也就说不清道不明无从查考,但海
    城肯定还有人在忌恨你,属于借刀杀人。”
    梅玉桂也就一脸茫然:“我没抱谁家孩子扔在井里啊?”
    四姨说:“同行人,同行是冤家这是普遍真理!”
    小草说:“社会无赖加小丑,这些人总是惟恐天下不乱,而且总是莫名其妙地仇恨知名者。”
    梅玉桂说:“我没有多少知名度啊,而且深知离成功还有很大的距离,正在努力追赶哪。”
    “你也不必过虑。”王春说:“打掉了这一个梅四海可以相对平静一段日子,但又可以肯定地说,海城
    不会从此天下太平,还会有麻烦还会有许多困难。春杏,在此宣布你的一项决定吧。”
    梅春杏也就端着一杯红酒站了起来:“本总裁决定,正式兼并和消化四海集团,这样本大人又家大业大
    了一些,也就正式决定再向他业渗透一下,搞一个规模较大的职工医院,立足本集团也面向全社会。小
    草大夫,我不知能不能请得动您,到我的医院担任院长?”
    林小草犹豫了一下:“做官哪?我只拿得动手术刀啊!”
    “您的那把手术刀就是无声的权威,只是万事开头难,你面临重新创业的风险。”
    “困难倒不怕,事情多了反而能忘掉一些痛苦,我接受你的激将法!”林小草说。
    “但你真的不要怕,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一名重要的搭档,尽管接触时间还不算太长,但已经看得清清
    楚楚,这是员大将。梅莲,肯不肯到我的医院来担任党委书记,并且负责在全国范围内招兵买马?”
    “哎啊,这么大的官哪!”梅莲也学着小草的口吻说:“我们转业干部都是降级使用的。而且招兵我
    懂,买马真的不会。”
    梅春杏笑笑:“瞧你这张嘴,快赶上你妈妈了。”
    “我妈妈很会说话吗?我也只是快赶上啦?”
    “是的,你妈妈不但能说会道,而且什么村话粗话都敢往外喷!”
    桌子上就发出了一阵快意的笑声,梅玉桂也就说:“接受大总裁的安排吧,我们也该重新上阵了。”
    也就是这时候,又接到了那个越洋电话:
    “是我,你好吗?”
    梅玉桂说:“我应该说是很好的。”
    “什么是应该说呀?”这一回的语言就相对稠密了一些,“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的一些情况,
    王小妹都来电话告诉我了,知道你悲中有喜,喜中有悲,我也为你欢喜为你心疼。”
    “谢谢,真的是非常感谢你!”
    “我要你说这种客气话干什么?”
    “那我应该怎么说呢?”
    “想想看,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梅玉桂就觉得今天的电话通得有点儿意思了,当初是怎么说的呢?自己真有些记不起来了,只记得第一
    次探亲回到家,是在庄西小码头上看见她在洗衣服。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洗衣服呢?”
    她说:“我住到你家来了,我父亲死后,我就成了孤魂野鬼了,你妈妈怕我一个人孤单,就让我搬过来
    了,还有我那房子也破漏得不能住人了。”
    “哦?你怎么没写信告诉我呢?”
    “这些事情有什么可说的。”
    “搬过来好!”
    “好在哪儿?”
    真的,他们没有谈过恋爱,连一句稍带些感情色彩的话好象都没有说过,当组织上经过再三调查,通知
    他可以和这个已经亡故的右派分子的女儿结婚时,他便又回到了家乡,她依然冷冷淡淡,落落寡欢,甚
    至在两人终于睡到一起时,她也没有特别的兴奋和欢悦,只说:“一年只能在一起一个月吗?”
    “你还可以去部队探一次亲。”
    “我不去,好象就是送了去配种。”
    “有意思,我们那个临时来队家属院就有人起了个名字叫配种站。”
    “一群流氓家伙。”
    “人有时候是可以流氓一下的。”
    “什么时候?”
    “比如我们现在。”
    大概,这就是最典型的爱情语言了,梅玉桂手握着听筒,沉吟了半响,这才说:“青青,记得我第一次
    和你单独对话时,我说你太落落寡欢,太不合群,你应该欢欢乐乐和大家一块儿玩,现在我想问你一
    句,你一个人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寂寞孤单吗?”
    “有点儿。”
    “你为什么不能回来看看呢?”
    “我就是想回来了,这才给你打电话。”
    “是吗?是吗?”
    “是青青吗?让我也跟她说几句话!”四姨兴奋地接过电话:“是青青吗?猜猜我是谁呀?”
    “您应该是四姨啊!我同样也听小妹说了,说你们那儿有一个社会主义大家庭,好几家人合并在一起,
    好热闹很闹忙的!”
    “你喜欢我们这个大家庭吗?”
    “我有些羡慕。”
    “羡慕那就是喜欢哪,喜欢那就赶紧回来加入吧!青青,四姨想你那真是望穿秋水啊!”
    “我也跟她说两句!”林小草走上来接过话筒:“青青,我是林小草。对了,你小草姐姐。快回来吧,
    再不回来,玉桂可就要被别人选走了,我就是侯选人之一。”
    杨青青笑笑:“小草,你的性格比过去开朗多了。”
    “你也好象有不小的变化。”
    “是啊,我们都在变,这世界变化真大啊!跟你说,我决定回去了,就回海城你们那个大家庭!”
    “好啊!举双手热烈欢迎啊!”
    梅玉桂兴奋地一挥手:“梅莲梅坞,金童玉女,咱们稍微准备一下,到上海去接你们的杨妈妈!”
    “好噢!”几个人一齐欢呼。
    林小草也说:“我也一起去了,招兵买马应该是从上海开始的!”
    四姨也说:“我也还能走动走动哪,这个上海滩,我也要去逛一逛哪!”
    王春则这样说:“这可是个大财东哪,她能来我们海城投资吗?那我也要去招她的商了。”
    梅春杏撇撇嘴说:“就落下我了,显得有些小气了是不是。告诉你们,当年我跟她可有些不对乎,不过
    她能回来我还得去举一举双手。”
    梅玉桂最后说:“那就都去,咱们还不能忘了真正的牵线搭桥人,给王小妹夫妇打个电话,薛明,你去
    组织车辆!”
    “是!”
    那一个夜晚,梅玉桂一大家子人全部聚集在上海南京路上的一幢高楼大厦的旋转餐厅里,一张大桌子紧
    邻大窗户,他们望着外面不断变化的灯火,心情都十分兴奋。
    王春说:“国庆庆典安排报纸上已经公布了,九月三十日晚在人民大会堂国务院举行国庆招待会,十月
    一日,首都各界在天安门广场召开国庆60周年庆祝大会,之后是阅兵式和二十万群众游行,晚上是烟
    火晚会,这个晚会可又是大导演张艺谋执导的,不知又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梅玉桂说:“口号是‘隆重、喜庆、节俭、祥和’,你就凭着这些去想象吧。眼面前,我对这座城市的
    发展变化更感兴趣,她就在我们身边哪,她的一举一动都对海城有着直接的影响。何况她又在备办明年
    的世博会,这个世博会不比奥运会的影响小哪!”
    梅春杏的手机又响了,她的手机是性能最全功能最好的,目前担负着与杨青青保持联络的任务,所以手
    机一响大家都不说话了。
    梅春杏问:“是青青同志吗?”
    杨青青笑道:“呵呵,同志这称呼也倒是久违了。”
    “所以啊,因为你就要回国了,还是恢复国内的称呼习惯比较好。”
    “你别蒙我哟,我知道国内也小姐太太满天飞了。”
    “那你现在是小姐呢?还是太太呢?”
    “杏丫头,你说我都快六十岁向上的老太婆了,是小姐呀还是太太呀?”
    “那不一样,小姐一般都是无主的,是待字闰中的,太太前面都是前面加了姓氏的,比方说你,见了面
    我是喊你杨小姐呢还是梅太太呢?那是大有讲究的。”
    “杏丫头你别耍贫嘴,国际长途话费很贵的!”梅玉桂在一边说:“她那人不喜欢开这些玩笑。”
    梅春杏就捧着手机嘻嘻哈哈笑,笑完了也就把手机关上了。
    “她说什么了?”
    “就这句话我不告诉你。急死你,让你急上一夜天!”
    “一夜天?不也就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时嘛。”梅玉桂同样嘻嘻哈哈,“也就是说,明天这个时候她将降
    落在上海的虹桥或者浦东机场。是虹桥还是浦东?”
    “还是不告诉你。王春,她说她要跟你说话,让你再拨过去。”
    王春接过手机笑笑说:“好精明哪,这是让咱们付话费啊。”
    说话间就把那一串子号码拨了出去,一开口说:“我是王春,请问二奶奶,您有什么指示呀?”
    对面也是笑着的:“你这个大市委书记也很调皮啊,我刚才是跟杏丫头说,梅太太我还暂时不肯当,因
    为他也犯了未婚先孕的错误,我回去只是想认真报答那一块土地,想问问你市委书记,太平庄能划给我
    一块地皮么?”
    “能!能能能!我先代表我个人向您表态,肯定能!”王春同样棒着手机嘻嘻笑着,“上飞机吧,我们
    明天到哪儿接您?”
    “我已经告诉杏子了,是浦东国际机场。”
    “好呐!”王春关上手机,对梅玉桂嘻嘻一笑说:“小爹爹,人家还不肯原谅你哟,说你犯的错误不
    小。”
    梅玉桂不解地:“我犯什么错码哪?又有什么事情她还这么不依不饶呀?”
    倒是王小妹一语中的:“原谅你哪,都原谅你哪,现在也只是撒撒娇而已。王春书记,她是不是说要落
    户太平庄,办一个大纱厂?”
    “对,但办不办纱厂的事情还没有说。”
    “说了,都说了,有一个一揽子计划。这人只是性格有些内向,其实心肠也是滚热的,这一点我大哥应
    该非常清楚。”
    “我当然清楚,不清楚的只是这夫妻俩个不知道又在卖什么关子!错误,这辈子就是大错误不犯,小错
    误不断哪。国事家事天下事,也算都经历过了。四姨老寿星,您老如果不太累,咱们逛逛夜上海去
    吧!”
    四姨说:“累了,有点累,你们去吧,我先回房休息了。哎玉桂,你在外滩南面的一家小卖店,给我再
    捎两支山楂回来,又馋那口了。”
    “好的老寿星。”
    于是这一行人又走上了大上海的夜马路,很快就走到了灯火辉煌更兼江风习习的外滩大道上,先是王春
    与梅玉桂走在一起,王春用他那双不算很大很漂亮的眼睛扫了扫江对岸的一幢幢高楼大厦,又问道:
    “玉桂小爹爹,你的语言一向很形象,你说这眼面前的这个东方明珠塔,还有那三四幢上海的最高楼,
    象个什么呢?”
    “象什么?你说象什么?龙头上的触角和胡须也!或者就是龙睛龙眼。”
    “还蜜枣花生啦!”梅春杏也插上来说,“不过倒也形象准确,这地方就该是大上海的标志性地段了,
    是龙头所在的核心地段,过去老上海的标志在哪儿?”
    “在这儿!”梅玉桂往身后左右指了指:“就是这幢国际大厦和这个海关大钟。”
    “呵呵,现在它们都成了小弟弟小妹妹了。”
    “所以哩,也正是党中央提出了浦东大开发的口号之后,这个龙头才真正摆动起来,把中国经济建设的
    中心重新引回到这里。可以想象一下,如果长三角的几十个大中城市一齐发力,一齐你追我赶地奔涌向
    前,那会对全国的经济建设产生多大的推动!”
    王春说:“小爹爹,我的境界没你高,目前想的就是我们一个海城,二奶奶的想法对我又有触动,如果
    她把大纱厂直接放到了海城的棉花田里,我就要考虑,我那田里的好东西还多哩,单单就是做上海的后
    花园,是不是简单片面了一些呀?”
    “还有食品园!”
    “还有大菜篮子!”
    “串场河里的螺螺砚子,都应该卖出肉价钱哪!”
    在上海解放纪念碑这儿,梅玉桂和林小草、梅莲站到了一起。
    林小草轻轻一笑说:“他们说的那个错误,我已经给你猜到了,说的就是她啊!”
    梅莲说:“说我什么呀?”
    “说你妈妈和你爸还没有结婚,就先有了你!”
    “嘻嘻!”梅莲笑了。
    “这个不足虑,她真的也不会计较了。计较的恐怕还是我,我和你现在守在一个屋檐下,她能不能容得
    下我们这一个大家呀?”
    “也不足虑!”梅玉桂非常认真地说,“她说了,她就是羡慕我们这个家才来的,而且她能把一个纱厂
    放到太平庄,就说明心胸也已经非常宽广了,我现在焦虑的反而是另外一个人。”
    “谁呀?”
    “李彩兰,她倒成了节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考虑再改嫁,还有那个朱洪武,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咧,你
    就是朱皇帝嘛,我们家的彩兰同志,就是皇室的后裔嘛!”
    “别着急别着急,交给我交给我!”王小妹在后面说:“你真是心忧天下哟,可惜的又不那么伟大。”
    “伟大的在天上飞啦,她这次回国兼返乡,真的有一点点伟大!”梅玉桂最后说。
    
    
    
                                
        2003年春初,上卷《太平庄白话》在江苏省东台市串场河畔的小戴庄动笔,年底正式出版。2005年
    夏中卷《唐山人家》在江苏盐城市老县院宿舍动笔,年底却被告知,因政治小外暂时不能出版。2008年
    秋下卷《集仙巷叙事》动笔,辗转几千里于2009年8月全部杀青于广西南宁天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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